一个老头嘿嘿的笑着说起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幸灾乐祸的脸比早餐店里包子的褶子还多。
张大爷看着说话的老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啊?”那老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
“当不能我一个人上当啊?用街溜子的话说,叫你爷爷的时候,你坦然接受。
孙子吃你点、喝你点,能怎么地?你别这么小气,想当爷就得付出。”
店里的食客明白过来了,都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有人劝张大爷把钱付了,说毕竟人家大小伙子一个都拉下脸叫你爷爷了,便宜不能白占。
有人说几块钱的事,别为这点钱伤了爷孙感情。
有人说他都都叫你爷爷了,还叫得那么敞亮,你给他买个早餐,不是应该的吗?
“你们丫的就坏吧!早晚遭报应!”张大爷忍痛付了钱,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一张一张的放在柜台上。
“李援朝,你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
他的心在滴血,那血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又从喉咙咽回去了。
“畜生啊!简直不是人!”张大爷把毛线帽戴上,把棉袄扣子系好,整了整衣领。“我找他丫的算账去……”
撂下这句话,张大爷推开门,走进了早晨的寒风里。
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管里,沿着马路牙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把那四块五毛钱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他把脚在地上跺了一下,那脚跺在柏油马路反倒把脚震疼了。
想了想,往金鱼胡同的方向走,步子很快,棉鞋踩在青石板路上都嘎吱嘎吱的。
他的影子被阳光投在胡同两边的墙上,模模糊糊的像是怒火中烧的板画。
张大爷冲到李援朝家院子,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大门上的锁。
看见门都锁了,站在门口气没处撒,想着李援朝这时候应该送他媳妇上班了去了,按照规律九点钟他就回来了。
他坐在门口等着,九点半了也没见李援朝回来,猜李援朝是故意躲着他。
他越想越气,开始盘算李援朝去哪儿了,洗澡堂子排除,那就只能在什刹海溜冰场拍婆子。
什刹海溜冰场边上,李援朝把放着串的大铝锅放在煤球炉子上,揭开锅盖热气带着香气随风飘散。
杨建军正站在不远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的伤口还没好,贴着一小块纱布。
他身边站着那几个大院青年,也都挂了彩,有的眼眶青了,有的鼻子肿了,有的脸上贴着创可贴。
安宁几人走到李援朝旁边,徐莉莉开口问道:“大叔,你这是干嘛?”
李援朝给四个女孩每人拿了一串,“尝尝。”
徐莉莉两撸完,舔着嘴唇,“大叔,我还要。”
“五分钱一串。”
徐莉莉从兜里掏出五毛钱,“十串。”
李援朝喊道:“小宝收钱,小瑞给姐姐拿串。”
几个大飒蜜守在锅边,一会就撸了几块钱的串,还不过瘾。
安宁对杨建军一伙人喊道,“建军,你身上还有钱没有,借我点,我回去还你。”
杨建军走到旁边,“有那么好吃吗?”
安宁喊道:“你别废话了,吃这个上瘾,快掏钱。”
买串的人越来越多,锅里的一百多串一会就卖完了,还有好多人等着吃,让他们穿快点。
几个年轻人围在锅边,手里举着竹签子,吃得满头大汗,吸溜吸溜的,嘴唇被辣得通红。
有人喊“再来一串”,有人喊“多放点辣椒”,有人喊“这个海带太够味了”。
李援朝正蹲在冰面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子,正在穿豆皮。
三个孩子围在他旁边,一人手里也拿着一根竹签子,学着他的样子,把豆皮折成波浪形,穿在签子上。
李援朝正忙活着,一抬头,看见张大爷从岸上走过来了。
他的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毛线帽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拄着那根拐棍,步子又快又急,皮鞋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的。
他的脸涨红了,不是冻的,是气的,是那种从里往外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他走到摊位前,站定,把拐棍往地上一顿,那声音在冰面上格外清脆。
他没有说话,就用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李援朝,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的剜。
李援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翻锅里的串。
“哟,张大爷,您来了?来一串?五分钱,便宜。吃这老带劲了!”
张大爷没搭理他,把拐棍夹在胳肢窝底下,两只手插进袖管里,缩着脖子,在摊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看了看锅里那些红油滚滚的串,咽了咽口水。
他把目光从锅上移开,扫了一眼那几个正在吃串的年轻人,又扫了一眼那几个正在等着付钱买串的人。
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你们都别买!别上他的当!这个骗子,他不是好人!
他骗了我这个老头子,这东西五分钱一串,太贵了。
他把你们当傻子忽悠,这么点东西最多值两分钱。”
几个正在吃串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签子悬在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李援朝头都没抬,手里的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出一串海带,用一张小废报纸包着竹签不弄脏手,递给了旁边排队的一个大姐。
“你们别搭理他,这大爷是我们胡同的老炮,看我挣钱了,你们懂的……”
有人笑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老炮收保护费!这老头怕是活够了吧!”
李援朝接话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是坏人少了,是坏人变老了。”
“兄弟,放心卖,这糟老头子敢找你茬,我们一起揍他丫的。”
李援朝装得可怜巴巴的抱拳对围着摊位的人拱了拱手,“谢谢哥哥姐姐给我这个孤儿撑腰,有你们在,我就不怕他砸我的小摊了。”
“他敢,这天是社会主义的天,这地也是社会主义的地,你人是我们社会主的人,量他也不敢反动!”
张大爷那个委屈啊!这怎么还成他不对了,大声喊道:“你们别相信狗特务的话,他嘴里说的没一句是真的,你们听我说……”
“哟哟哟,你个老逼登,果然是老炮,还装上委屈了!
还敢污蔑勤劳善良的买串大叔是狗特务!果然是坏人变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