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到蜂巢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京城的早高峰比预想的还要堵。从他住处到蜂巢这段路，平时四十分钟能到，今天硬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堵在三环上的时候，他没有浪费时间，而是用手机把过去七天蜂巢截获的所有通讯数据的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一条指令的发出时间、解密内容、对应的市场动向——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东西编织成一张网，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更深层的规律。
车停进蜂巢外面那条不起眼的小巷时，赵铭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大概二十秒。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思路最后整理了一遍。
然后他推门下车，走向那扇看起来跟普通仓库没什么区别的铁门。
门禁识别了他的虹膜，锁头咔嗒一声弹开。
地下室里的空气一进去就能感觉到不一样。那种混合着速溶咖啡粉末、方便面调料包和电子设备散热风扇吹出的热风的味道扑面而来。赵铭皱了一下鼻子，但没说什么。他知道这股味道意味着什么——老周和他的团队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六台显示器同时亮着，每个屏幕上都是不同的数据窗口。有的在跑解密程序，有的在做信号分析，有的在实时监控暗网频道的状态——虽然频道已经沉默了，但监控不能停。赵铭扫了一眼，发现角落里的那台备用服务器也被启用了，风扇转得呼呼响，说明运算量已经超出了正常设备的承载能力。
老周的三个助手分散在不同的工位上。一个趴在键盘旁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干掉的咖啡渍。另一个盯着屏幕上的代码窗口，眼睛布满血丝，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第三个正在往嘴里灌一瓶矿泉水，看到赵铭进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老周本人站在主控台前。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冒出了明显的青色胡茬，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但他的精神状态出奇地亢奋——赵铭一进门就注意到了他眼睛里的光。
那是找到东西的光。
“有结果了。”老周在赵铭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说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笃定。
赵铭没有急着回应。他先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他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老周旁边。
“说。”
老周调出了一个地图界面。京城东北方向的区域被放大了，卫星影像清晰地显示着城区边缘向郊区过渡的地带——高楼大厦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低矮的厂房和几条宽阔但车流稀少的公路。
“我们查了金盏乡到通州这一带所有的工商注册数据、电力合同、网络接入申请。”老周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共筛选了三百七十二个目标点。然后按照你给的条件逐一排查——大型电力消耗、高速网络接入、近两年内有过新建或改造。”
他停顿了一下。
“最后剩下了四个可疑点。但其中三个在进一步核实之后被排除了——一个是正规的云计算服务商在郊区建的边缘节点，一个是某个直播公司的服务器机房，还有一个是一家比特币矿场，去年已经被关停了。”
“第四个呢？”
老周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个红色的点。位置在金盏乡东边偏北的方向，距离主城区大约二十五公里。
“曹各庄。”老周把地图继续放大，卫星影像上出现了一片灰色的建筑群——占地面积不小，大概有七八栋厂房，排列得不算整齐，外围有一圈铁丝网围墙。从卫星图上看，大部分厂房的屋顶已经锈蚀发黑，但有两栋明显经过翻修，屋顶是崭新的彩钢板。
“这个地方原来是一家电子元器件厂，叫'华盈电子'。做手机排线和连接器的，主要给南方的代工厂供货。三年前因为订单大幅下降，资金链断裂，倒闭了。厂区一直空置。”
老周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上面是工商注册信息的截图。
“去年五月，这片厂区被一家叫'鑫瑞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企业以整租的形式租了下来。合同签的是五年，年租金一百二十万。租金不算高，这个价格在那个位置基本就是捡漏——那片地段没什么商业价值，愿意整租的人很少。”
“鑫瑞信息技术是什么来路？”赵铭问。
老周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调出了一份整理过的公司资料。
“注册地在香港。注册资本一千万港币。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林世杰的人。”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张模糊的证件照，“这个林世杰，我们查了，香港身份证号是真的，但这个人本身像是一个'纸人'——有身份信息，有注册记录，但没有任何社交痕迹、消费记录、出入境记录。在任何公开数据库里都找不到他的真实活动轨迹。”
“空壳公司。”赵铭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事实。
“大概率是。这种操作很标准——在香港注册一家壳公司，用一个干净的身份做法人，然后以公司名义在内地租赁物业、签订各种合同。所有的操作都合法合规，从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老周顿了一下，推了推自己已经歪到鼻尖上的眼镜。
“但关键不在这家公司本身。”
他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技术人员发现重要线索时特有的那种压抑的兴奋。
“关键在于这个地方的用电量。”
老周切换到了另一个界面。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月度用电量，单位是千瓦时。数据来源标注的是国家电网的企业用电查询系统。
赵铭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眉头就动了。
图形的走势非常明显。从华盈电子倒闭到鑫瑞公司入驻之间的两年多时间里，这个厂区的月度用电量基本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每月不超过五百度。这个数字基本就是维持基本照明和安保设备的消耗，说明厂区确实处于闲置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