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鲜血浸染黄土,尸骸层层堆叠,断裂的甲片、弯折的兵刃散落得到处都是,风掠过旷野,卷起淡淡的血腥气息,在山谷官道之间缓缓飘荡。
钮文忠被韩存保一把拽下战马,重重摔落在冰冷泥泞的地面,浑身骨节剧痛难忍,胸中气血翻涌,一口腥甜险些喷吐而出。
他挣扎着想要撑地起身,可浑身力气早已在连日奔逃、浴血死战之中消耗殆尽,臂膀颤抖,根本难以支撑魁梧身躯。
周遭的梁山猛将环伺四周,马蹄踏过遍地血污,一道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壶关大军的士卒列成森严军阵,刀枪如林,甲胄映着残阳,杀气沉沉,将这片战场围得水泄不通。
钮文忠抬头望去,只见韩存保端坐照夜玉狮子马背之上,鎏金画杆方天画戟斜垂,神色冷峻,一身鎏金鱼鳞宝甲在暮色下熠熠生辉,神威凛然。
一旁,荆忠、王文德、徐京、寇灭四人亦是按兵立马,各持兵刃,气势如山,没有半分松懈。
不远处,山士奇、方琼、安士荣、褚亨、于玉麟五员猛将也已然策马赶到,五人甲胄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方才一番厮杀,人人战意未消。
竺敬、云宗武、吴成紧随其后,麾下数千壶关精锐士卒,列阵于外围,军容整肃,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钮文忠望着眼前这浩浩荡荡的梁山雄师,再回想自己麾下四威将叛变,一十六员心腹偏将尽数喋血,万余精锐铁骑折损殆尽,盖州主力一朝覆灭,心中万般滋味翻涌,屈辱、悲愤、不甘、绝望交织一处。
他牙关紧咬,一双三角眼赤红似血,死死盯着眼前一众敌将,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怒火难以平息。
“败军之将,身陷罗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钮文忠咬牙嘶吼,声音沙哑残破,
“我钮文忠身为盖州元帅,受田虎大王厚恩,守土一方,今日兵败被俘,唯有一死以报,绝不肯屈膝降贼!”
话音落下,他便想要挣扎着去捡拾不远处滚落的鎏金画杆方天戟,想要拼死搏命,哪怕殒命于此,也绝不做降将。
韩存保见状,催马向前半步,照夜玉狮子马蹄重重踏在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响。
他手中画杆戟微微一摆,戟尖寒光斜斜压下,阻拦住钮文忠的动作,沉声开口:
“钮元帅,事到如今,何必还执迷不悟?
你我皆是沙场武将,沙场征战,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今日你兵败被擒,并非你武艺不精,实乃是田虎逆天而行,妄称白虎天命,祸乱河北,荼毒黎民百姓,此乃逆天悖道之举。”
“田虎割据一方,苛捐杂税盘剥百姓,四处强征壮丁,使得河北大地生灵涂炭,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你镇守盖州,虽有治军之才,可却辅佐乱臣,助纣为虐。
如今大势已去,盖州精锐尽丧,你就算拼死一死,又能改变什么?
不过是白白断送性命,徒留愚忠之名罢了。”
钮文忠听罢,双目圆睁,厉声反驳:
“休要巧言蛊惑!田虎大王乃是天命所归,皇侄田实白虎临世,当掌河北!
我受大王厚待,食其俸禄,便当尽忠效死!
尔等不过是梁山草寇,打着忠义旗号,实则觊觎州府土地,休要拿天下苍生来说事!”
此言一出,一旁的荆忠纵马而出,黑风逐日千里马踏血而行,浑铁泼风大刀横握胸前,声如洪钟,开口劝道:
“钮元帅,你征战沙场多年,当看得清世间大势。
如今大宋朝廷腐朽昏聩,官吏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田虎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过是割据一隅的乱贼,麾下将士多是强征而来,百姓怨声载道。”
“你麾下一十六员偏将,皆是你一手栽培的良才,今日尽数战死壶关,数万士卒埋骨荒野。
你若就此赴死,你的旧部将士,身死沙场,便白白枉死。
你若归顺,尚可保全盖州境内无数军民,也能让你昔日麾下残存的将士,不必再为虚妄的白虎天命白白送命。”
“我等梁山,并非祸乱天下的乱寇。
我家教头哥哥林冲,乃是上界青龙星君降世,志在肃清乱世,救万民于水火。
若是你愿意归降,我家哥哥惜你一身将才,定然不会亏待于你,可让你继续统领盖州兵马,镇守故土,建功立业,远比身死沙场,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要强上百倍!”
钮文忠闻言,身躯微微一震,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动摇。
荆忠所言句句戳中他心中痛处。十六员心腹大将,数年心血,尽数化为枯骨,数万跟随自己征战的士卒,横尸旷野。
若是自己就此赴死,这一切便全部化为泡影。可心中对田虎大王的旧恩执念,依旧死死盘踞在心底,令他难以放下。
“哼,休要再花言巧语。”
钮文忠依旧面色倔强,
“我乃是田虎麾下大将,岂能够背主投敌。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这时,王文德催动青霜踏雪追风驹缓缓上前,素银连环锁子甲在暮色下泛着冷光,丈四精铁亮银枪斜垂于身侧,神色沉稳,缓缓说道:
“钮元帅,你且仔细思量一番。
田虎那厮所谓的白虎天命,本就是虚妄谶语,蛊惑人心的把戏。
他坐拥河北数州,却不思安民济世,只顾扩张地盘,四处征战,连年兵戈不断,盖州境内,年年征粮征兵,百姓困苦不堪。”
“你身为盖州元帅,镇守此地,应当看得明白。
你为他出生入死,浴血沙场,可一旦兵败,田虎只会视你为弃子。
你若是战死于此,田虎只会另择他人镇守盖州,你的旧部依旧会被他驱赶上战场,继续送死。”
“反观我家教头哥哥,胸怀大义,麾下猛将如云,军纪严明,所过之处,不滥杀无辜,安抚百姓。
你若是归顺,依旧可以执掌盖州军务,守护盖州一城百姓,保全你残存的旧部将士,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为。
愚忠死节,不过是为一个虚妄的乱主陪葬,又有何价值可言?”
王文德一番话语,句句直击要害。
钮文忠垂首望着满地尸骸,看着那些曾经追随自己的士卒尸体,心中那股执拗的执念,开始一点点松动。
他征战半生,何尝不明白,田虎的霸业本就建立在无数军民的血泪之上。
这时,一旁的徐京也厉声开口,赤炭火龙驹马蹄刨动泥土,丈八乌金蛇矛横在手中,声如惊雷:
“钮文忠!你莫要冥顽不灵!
如今你已是阶下之囚,生死尽在我等掌握之中。
你若是执意不降,今日便横死此地,你一生沙场功名,尽数付诸流水。
若是归顺,便可保留一身将才,继续领兵镇守盖州,保全麾下残部。
何去何从,你自己好好掂量吧!”
毒焰鬼王寇灭也缓缓驱马靠近,幽冥墨影驹踏地无声,周身淡淡的毒煞缓缓收敛,玄色灵纹道甲泛着幽暗微光。
他那一双幽绿异瞳冷冷凝视着钮文忠,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钮元帅,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本就是世间常理。
田虎逆天而行,天命已失,你死守愚忠,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家教头哥哥胸襟如海,不计你先前兴兵相攻之仇,只要你诚心归顺,便许你兵权,守御盖州。
若是执意赴死,不过是化作这旷野一堆枯骨,又能成就什么?”
五员大将轮番劝降,言语之中,既有威慑,亦有诚意。
钮文忠僵立在血泊之中,低头沉默良久,胸中万般挣扎反复撕扯。
他想起十六员偏将喋血壶关,想起数万将士惨死沙场,想起盖州城内无数军民,想起田虎那虚妄的白虎天命。
心中的愤恨、不甘、倔强,一点点被磨去。
他深深明白,今日兵败,大势已去,就算自己拼死战死,也挽回不了败局,只会白白葬送自己的性命,连累残存旧部。
田虎本就薄情,自己身死之后,盖州落入他人之手,自己昔日麾下残存的将士,依旧会被当做炮灰驱使。
反观林冲麾下,猛将云集,军纪严明,有平定乱世的志向。
若是归顺,自己尚可统领旧部,镇守盖州,护佑一方百姓,也能让残存的将士不必再为虚妄天命赴死。
一念至此,钮文忠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下来,眼中的桀骜与愤懑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怅然与释然。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躯微微佝偻,重重跪伏在泥泞的血土之上。
“罢了……罢了!”
钮文忠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
“我钮文忠半生沙场,受田虎厚恩,今日兵败被俘,却是大势已去。
如蒙不弃,我愿弃暗投明,归顺教头哥哥,从此誓死效忠,不再为乱臣效命。”
此言一出,在场诸将皆是神色一松。
韩存保见钮文忠真心归降,当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将钮文忠搀扶起身。
“哈哈!钮元帅能够幡然醒悟,弃暗投明,实乃是明智之举。
我家教头哥哥素来惜才,定然不会亏待于你。”
钮文忠站起身,身上甲胄沾满血污,神色落寞,对着众人拱手一礼:
“多谢诸位将军肯给我一条生路。
今日我归降梁山,往后定当竭尽所能,镇守盖州,安抚军民,效命于教头哥哥,绝无二心。”
就在此时,远处山道烟尘滚滚,一队人马缓缓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