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荒原上。距离辰荣山只剩不到一日的路程,洪江下令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矮丘后扎营休整。连日奔波,加上典礼在即,精神紧绷的将士们很快便在简单的营帐或直接铺开的毡布上沉沉睡去,鼾声与夜虫的鸣叫交织在一起。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相柳没有睡。他靠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石旁,银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沉静地注视周围的黑暗,耳中分辨着风传来的每一丝异动。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相柳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洪江在他身旁坐下,手里拎着个水囊,里面装的却是烈酒。他喝了一口,递给相柳。相柳接过,也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都睡了?”洪江的声音有些沙哑,望着跳跃的火光。
“嗯。”相柳应道,将水囊递回。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火星迸裂的细响。洪江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火焰,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两日后……就是典礼了。”洪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慨叹,“辰荣英烈……名字会刻上去很多。可站在那儿受礼的,大概就剩我这个老头子了。”
相柳侧目看向义父。火光在洪江刚毅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皱纹里仿佛刻满了岁月的烽烟与失去。
“赤宸那厮,”洪江又灌了口酒,咂咂嘴,像是要品出故人的味道,“当年多狂的一个人,说战死就战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死得倒是轰轰烈烈。”
他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哽,“炎灷也是,一把火把自己烧干净了,脾气比赤宸还爆。珞珈……那小子跑得倒远,竖沙国,眼不见心不烦。”
声音低了下去:“就剩我了。带着你们这群小的,去领这份……不知道算是荣耀还是妥协的礼。”
归顺西炎,对于这位毕生以辰荣为信念的老将而言,心中百味杂陈。若非朝瑶那丫头一手促成,七代辰荣王交代,太尊给出了一个足够体面且对旧部未来有利的方案,他绝不会点头。
相柳没有接话。他清楚洪江此刻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倾听者。洪江对赤宸、炎灷的感情,是袍泽之谊,是并肩作战过的生死之交。
这份怀念,沉重而真实。
忽然,洪江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相柳,话题陡转:“你小子,别光顾着听。说说你。”
相柳微微一愣:“义父?”
“我老了。”洪江直截了当,“有些事,以前觉得不重要,现在看着你们,觉得比什么都重要。赤宸死了,炎灷死了,珞珈跑了……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人,也有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盯着相柳,“你呢?你心里放不下什么?将来想做什么?”
相柳袖袍里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他避开了洪江过于犀利的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夜色。“护卫义父,护卫辰荣军旧部安稳。”
他的回答依旧是数百年来一贯的答案。
洪江哼了一声,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安稳?跟着我这么个老头子,在这新朝旧梦之间晃荡,算哪门子安稳?”
他拍了拍相柳的肩膀,力道很重,“相柳,我是你义父,但我没想把你一辈子绑在辰荣军这块旧招牌上。这担子,我扛了一辈子,够了。不该让你也扛到死。”
相柳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洪江见他不语,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有些笨拙的关切:“当年在玉山,我就看出来了。”
当年还疑惑,后面回过味,这小子那时候就把人藏在心里,让他这个老头子上玉山,一是让自己教人,二是让他光明正大看人。
“那丫头,见面就鬼精鬼精的,一口一个洪江叔,哄得我这古板老头子都能心甘情愿教她几手。明明身世那么复杂,活得那么难,眼睛里却总有光,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像她爹,又比她爹……嗯,多了点人情味。” 他回忆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慈爱。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相柳听:“有时候我看朝瑶那丫头,总觉得稀奇。她办事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像极了赤宸当年;可心里揣着的那份重情重义,又分明是西炎王姬的影子;真到了朝堂棋盘上,那份步步为营、谋定后动的缜密,连我都觉得,有几分皓翎王少昊当年的风范……嘿,这丫头,身上怎么好像能看见这么多人的影子?偏偏又笑得比谁都灵,鬼主意比谁都多。”
洪江说着说着居然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沧桑,
一直沉默的相柳,缓缓转过头。篝火在他眼眸中跳动,却照不进那深处的静谧。
他声音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清晰而确定。“义父看得透。”紧接着,话锋如出鞘的薄刃,划开了表象,“但朝瑶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洪江看向他。
相柳的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独一无二的身影。“她有一颗琉璃心。剔透,能映照万物。早年飘零,她见过赤宸的真,学过西炎王姬的韧,看懂过皓翎王的谋,也领教过西炎王的冷……世间强者的生存之道,于她,如同兵书阵图,皆可阅,皆可解。”
“可她从未停留于模仿。她将所见的一切,熔于己身,再以她的意志重新锻造。狂傲化为破局的锋刃,情热化为守护的火焰,谋略化为落子的经纬,清醒化为担责的脊梁。她像很多人,是因为她洞悉并驾驭了那些力量的本质;她谁也不像,是因为她已将它们化成了独属于朝瑶的骨与血。”
夜风掠过,吹动相柳额前的银发。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绝对:“她是她所有老师的集大成者。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眼中那片冰冷的深海之下,似有星辰沉坠。冰冷的眸子藏着他未说出口的话:也是我相柳,今生唯一的爱人。
洪江怔住了,他握着酒囊的手紧了紧。他看着义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那颗琉璃般的心,映照出的是那个剥离了所有身份与类比后,灵魂本身璀璨夺目、复杂沉重、却又灵动无比的——朝瑶。
“她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轻重,也懂得给人留路。这份情,我记着,辰荣军上下,也都记着。”
洪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相柳,你是我义子,我视你如己出。你性子冷,心思深,背负的东西太多。但我看得出来,朝瑶,她能走进你心里,不是没道理的。你们是一路人,都聪明,都狠,但心里都藏着比谁都重的情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叮嘱:“义父是过来人。有些话,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机会说。赤宸和西炎王姬,当年爱得轰轰烈烈,也苦得撕心裂肺,那是时势造的孽。如今……时势不一样了,那丫头在努力造一个不一样的时势。你若是心里真有她,就别光守着军师的本分,也别被过去那点恩怨捆死了。”
他这义子重情重义却非得让自己冷得像块冰,朝瑶再怎么说也是女子,可别把人冻跑了。
洪江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鼓励,也有一种即将放手的释然:“我不知你们具体如何,但那丫头,值得。你也值得有个着落,有个……能让你把心里那点柔软亮出来的人。别学我们这些老家伙,到头来,只剩一堆黄土和几个念想。”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明灭不定,也吹动了相柳额前的银发。他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但那双总是幽深冰冷的眼眸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星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洪江见相柳没反应,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这可咋整的复杂表情。
他把酒囊搁到一边,身体朝相柳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副传授独家兵法般的严肃口吻道:“小子,话说到这份上,义父就再啰嗦两句。你心里头揣着块烧红的铁,我知道。可你非得把自己外面冻成块冰,这算怎么回事?”
他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战术难题,“朝瑶那丫头,是厉害,比十个男人加起来都厉害。可她再厉害,名头再响,她也是个姑娘家!是姑娘家,就得……就得偶尔听点好听的,见点暖和的!”
义父教他……哄姑娘??
相柳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热又形状古怪的石子。第一瞬间涌上荒谬的错位感。
洪江见相柳还没什么反应,有点急,用手比划着:“你别不服气!我告诉你,这就好比……好比咱们打仗,你心里再想守住城池,也得时不时开城门,出去清扫一下战场,给老百姓看看咱的旗号还在!不能光在城楼上摆个冷脸,那谁知道你里头是粮草充足还是就剩空壳了?”
比喻虽然粗粝,但意思居然奇异地通顺。
洪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忘了压:“还有啊,别老想着你那些什么认定的,放在肚子里自己明白。那没用!你得让人家姑娘也觉着!偶尔……偶尔送点东西?不是说多贵重的,就那种……嗯,看见路边野花开得不错,摘一朵别她窗户上?听说她爱喝酒,找点不那么烈、带点甜味的果子酒?再不济,你多往她跟前站站,别老是影子似的杵在暗处!你那张脸是冷了点,可仔细看,也不算埋汰嘛!”
相柳......摘野花?找甜酒?多往跟前站站?
篝火噼啪,映照着相柳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若仔细看,或许能发现他紧抿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瞬,一瞬即逝。
他听着那些笨拙又赤诚的战术指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些截然不同的画面:是防风邶带着她在熙攘夜市尝遍百味,于灯火阑珊处偷得一个吻的狡黠;是防风邶为她弹奏的靡靡之音,曲调里藏着的却是相柳才能听懂、跨越生死的情话;更是夜深人静时,床榻之间,那具身躯如何在她面前彻底剥去所有冰冷伪装,将妖的狠厉占有与人的温柔缠绵毫无保留地交织给予,换来她意乱情迷时带着泣音的嗔怪或齿痕……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亲密无间,那些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极致欢愉与灵魂碰撞的颤栗……岂是别冻跑了、摘朵野花这般质朴的词汇所能涵盖万一?
洪江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布置夜间巡逻任务,内容却全是自己半辈子都没实践过的风月战术。
最后,他总结陈词般拍了拍相柳的胳膊,语重心长:“总之,一句话:心里热,就得冒点热气出来!别把你那未来媳妇儿当敌人防着,更别拿对付咱们这群糙老爷们的架势对付人家!小心真把人给冻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老子可不会帮你抢亲,丢不起那人!”
这种事,估计只有赤宸活着能干出来。
相柳心里荒谬过后,便是涓涓的暖意。?义父不懂,因为他看到的只是披着相柳冰冷外壳的义子,担心这块冰会凉了心爱姑娘的心。
这份担忧本身,这份绞尽脑汁、用自己那套行军打仗的逻辑来琢磨风月的笨拙努力,像这荒野寒夜里最实在的一团火,烘得相柳那颗惯于沉寂的心,微微发烫。
相柳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义父,您的话,我记下了。”
洪江放心地靠回石头上,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记下就好,记下就好……这哄姑娘的活儿,比打仗都费脑子……明天还得赶路,精神点。” 他挥挥手,闭上了眼睛,打算就这样小憩片刻。
夜风卷着寒意袭来。相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目光更深地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在专注守卫。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洪江那番话,像一把生锈却好用的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上了锁装满甜蜜与灼热的匣子。
那些与小骗子有关的、鲜活滚烫的记忆碎片悄然涌出,在他冰冷的妖血里,激起一阵短暂却汹涌的暖流。
他依旧坐得笔直,如磐石,如寒刃。但若此刻朝瑶在此,定能从他比平时柔和了千万分之一的侧脸线条,以及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无法捕捉的微光里,窥见一丝被笨拙父爱意外勾出属于防风邶的温柔笑意,和属于相柳深藏于心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