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羽凡沉默了很久。
水晶森林里那些银蓝色的光流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映得他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忽明忽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又晾干的旧画。
他没有立刻开口。
但那些念头——像地壳深处的岩浆一样滚烫却无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已经翻涌了无数遍,最终沉淀成了一句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判断。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气声,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被看透之后反而释然的冷硬。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来帮我转移家人的。”
他抬起眼,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瞳孔直直地对上吉恩的碧色目光,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刀锋般的平静:
“你们是来阻止我的。”
“把我关在这个鬼地方,让我出不去,让我去不了京城,让我没法去送死。”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十足嘲讽意味的弧度:
“对吗?”
吉恩看着他。
那双碧色的瞳孔在银蓝色的光流中微微闪烁,像深海底下两块被水流打磨了千年的翡翠,温和、通透,却深不见底。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像是一个被学生戳穿了心思的老师,既不尴尬,也不慌张,只是带着一种坦然的、近乎从容的坦然。
“可以这么说。”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到近乎公式化的沉稳:
“但并不完全是这样。”
他微微直起身,不再靠着那根晶柱,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碧色的瞳孔迎着温羽凡那道刀锋般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回避的意思。
“关着你,确实能让你活下去,我们必须确保这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一个活着的温羽凡,对我们来说,比一个死去的温羽凡,重要一万倍。这一点,我在神之岛上就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
“但我也很清楚……”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恳切的分量:
“如果我真的把你强行关在这里,用这种方式保住你的命……那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不算稳固的友谊,也就彻底毁了。”
友谊。
这两个字从吉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
“你我之间,算不上朋友,但也算不上敌人。”吉恩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坦诚,“这种关系,很脆弱,也很珍贵。一旦破坏了,想要再重建,几乎不可能。”
他看着温羽凡,碧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恳切的光:
“如果你被关在这里,心里积了怨,事后就算活着出去了,也不愿意再配合我们的计划——不愿意给星船授权,不愿意在突破武尊境后履行承诺……”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遗憾:
“那对我们来说,同样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水晶森林里安静了几秒。
那些银蓝色的光流依旧在晶柱之间无声穿梭,细碎的光花在远处偶尔绽放又熄灭,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沉默对话。
温羽凡站在那条透明的小径上,花白的头发在微光中泛着霜雪般的冷泽,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消化吉恩的话。
也在消化吉恩话里那些没有直接说出来的东西。
吉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坦诚的——坦诚到近乎残酷。
他没有用“为你好”这种居高临下的借口来粉饰自己的行为,也没有用“组织利益”这种冰冷的词汇来为自己辩护。
他只是把利弊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温羽凡面前,像一场最赤裸的、最不加修饰的交易谈判。
关你,能保你的命,但会毁掉我们的关系。
不关你,你大概率会死,但至少我们之间的合作基础还在。
两害相权取其轻。
温羽凡太熟悉这种思维方式了。
陈墨当年也是这么跟他说话的——先把所有选项的利弊摊开来,再等你自己做选择。
这群聪明人,总是能将真诚,塑造成完美的武器。
“所以呢?”
温羽凡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但那三个字里藏着的意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说完了利弊,说完了顾虑,说完了“不能关你”的理由。
那你想怎样?
吉恩听懂了。
他看着温羽凡,碧色的瞳孔里那种温和的表象彻底褪去了一层,底下翻涌上来的,是某种更坚硬的、更接近本质的东西。
“所以……”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半分,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刀刻在水晶上:
“我们想要给予你帮助。”
“而这次,你不能拒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水晶森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在晶柱之间穿梭的银蓝色光流似乎都慢了半拍,连远处偶尔绽放的光花都安静了下去。
温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吉恩说的“帮助”是什么。
修复丹田。
那件事,吉恩在神之岛上就提过,在新伊甸的病房里又提过一次。
用星船数据库里的基因修复技术,修复他受损的丹田经脉,让他重新拾起内劲武道,恢复到当年的巅峰状态,甚至能更进一步。
这件事,他拒绝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神之岛,他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你们的资源,是踩着无数无辜者的累累白骨、沾着洗不掉的鲜血堆出来的,我用着烫手,也嫌脏。”
第二次是在新伊甸的病房里,他拒绝得温和了一些,但同样坚定——“内劲武道的路,断了也就断了。如今体修这条路,我已经走通了。”
可现在……
温羽凡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的寿元已经大损,头发花白,身体老化,体修的力量虽然还在缓慢恢复,但离巅峰状态差了不止一截。
而他要面对的对手,是镇国剑尊。
华夏武道之巅,唯一被冠以“镇国”二字的武尊。
以他现在的状态去挑战那样的人……
别说胜算,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但如果他修复了丹田,重新拾起内劲武道——
体修宗师的力量,加上内劲宗师的修为,两条路合二为一……
胜算,至少会多那么几分。
温羽凡太清楚这一点了。
所以他犹豫了。
这种犹豫,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烦躁。
他本是不该犹豫的。
那套“不用带血的资源”的原则,是他这些年行事的底线之一,是他和吉恩、和新神会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
他跨过去,就意味着他和那些“踩着累累白骨堆起来的资源”之间,再没有区别了。
可如果不跨过去——
他拿什么去跟剑尊拼?
拿什么去给陈墨报仇?
拿什么去守住他答应过陈文远的那个承诺?
拿什么去……
活着回来?
温羽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深海底下的暗流在无声地翻涌。
吉恩看着他。
他看得见温羽凡眼底那场无声的挣扎,看得见那根紧绷的弦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拉扯、拉扯、拉扯到即将断裂的边缘。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外交式的笑,而是一种更真诚的、带着几分了然的笑——像一个医生看着病人在手术同意书前犹豫不决,终于忍不住开口告诉他“别怕,这手术没你想的那么吓人”。
“温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近乎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你在担心什么,我知道。”
温羽凡抬起眼,看向他。
“你在想,用我们的资源修复丹田,就等于接受了那些‘带血的东西’。”吉恩说,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的事实,“你在想,你的底线一旦突破,你和你鄙视的那些人就没有区别了。你在想——”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碧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
“你嫌脏。”
温羽凡没有否认。
因为吉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吉恩看着他这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但温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这次,你不用担心。”
温羽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这次有plan b——一个不需要动用新神会资源的方案。”
吉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温羽凡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不需要动用新神会的资源。
那就意味着——不需要用到那些“踩着累累白骨堆起来的东西”。
不沾血。
不脏。
温羽凡的目光在吉恩脸上停了三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吉恩没有回避他的审视,碧色的瞳孔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像两块被海水洗了千年的绿玻璃,透明、干净,没有半分杂质。
沉默持续了几息。
然后,吉恩微微侧过身,朝水晶森林深处抬了抬下巴。
“跟我来。”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邀请一个朋友去客厅喝茶。
“有个人,想见你。”
他迈步朝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晶柱深处走去,深色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透明的晶面,带起一阵细微的光流涌动。
“一位新朋友。”
他的声音从晶柱的折射中传回来,带着水晶空间特有的、空旷而清澈的回响:
“我想,他或许能帮你解决现在的困境。”
温羽凡站在原地,看着吉恩的背影渐渐没入那些流转着银蓝色光流的晶柱之间。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脚,跟了上去。
花白的头发在银蓝色的微光中泛着冷冷的光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淬火后永不弯折的长枪。
脚步踩在透明的晶体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响,被晶柱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回响,在这片无声的水晶森林里,像一串渐行渐远的、属于旅人的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