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宝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沈家二房的老太爷过寿,外面的热闹跟她没关系。
她翻了个身,床帐外面已经透进来蒙蒙的光,身边的被褥早就凉了,沈逸之一大早就去了前院理事,如今他是庆元侯了,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从前的事了。
梦里的她,还是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在河边采了一大把野花,蹦蹦跳跳地跑回家。三婶在灶房里蒸米糕,六哥在院子里追着大花生跑,爷爷坐在大树下乘凉,奶奶在屋里念经。
然后她看到了十哥,那个早早夭折、她从未见过的十哥,活生生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朝她笑。
“福宝,过来,我教你认字。”
梦里的她高兴极了,扑过去拉住十哥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十哥一点也不嫌她烦,耐耐心心地教她写“人”字,写“福”字,写“春”字。
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十哥看了也不笑话,只说“多练练就好了”。
后来十哥去考了童生,考了秀才,考了举人,考了探花。
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三婶再也不愁吃穿了,爷爷每天都去村口看立着的进士牌坊,逢人就笑。
而她,还是在河边救了阿阳,还是和他成了亲,生了两个孩儿。
但这一次,庆元侯府的人找来时,十哥站在她前面,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侯府管事就低下了头,连声说“不敢不敢”。
她跟着十哥进京,老侯爷沈昭远亲自到码头迎接。
她跟阿阳进了侯府,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
十嫂教她规矩,十哥在背后撑腰,府里上上下下都客客气气的。
她不用学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不用在宴会上被人当笑话看,不用在深夜里一个人抱着枕头哭。
阿阳始终是她一个人的阿阳,没有妾室,没有通房,只有她。
她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阿阳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圈,笑得像个傻子。
他们去十哥府里做客,男的下棋,她跟十嫂在一旁品茶,两个孩子围着桌子跑。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切都刚刚好。
然后她醒了。
醒在冷冰冰的被窝里,醒在空荡荡的床榻上,醒在庆元侯府后宅那间最大却最冷清的正房里。
福宝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柱上,发了很久的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框,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直到丫鬟来了,她才擦干眼泪。
这个梦,好真实,好幸福!
为什么要让自己醒来呢,她宁愿就做着这样的美梦一睡不醒!
她这一辈子,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的,从农家女到侯府老夫人,儿孙满堂,吃穿不愁,外头多少人羡慕她,说她命好。
可她自己知道,她这一辈子,缺的东西太多了。
她记得很清楚,庆元侯府的人第一次来的时候,阿阳说要带她一起走,侯府的管事跪在地上,嘴里说着“世子爷不可”,眼睛却看着她,那眼神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人。
最难受的不是那些人的刁难,是阿阳的无奈。
她知道阿阳尽力了。他跟侯爷吵过,跟族老争过,甚至撂过“那我不做这个世子”的狠话。
可他是庆元侯唯一的嫡子,他肩上有整个沈家的担子。
侯爷退了一步,让她做正妻,但条件是阿阳必须纳两房妾室,为沈家开枝散叶。
那两房妾室进门的那天晚上,阿阳在她房门口站了一整夜,没有进去,她也没有开门。
他们之间,从那天起,就隔了一道门,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走不到一起。
而在后院,侯府二房三房轮番上阵,今天说她的规矩不对,明天说她的出身太低,后天又暗示她不配做世子夫人。
她咬着牙学规矩,咬着牙应酬,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往肚子里咽。
后来的日子,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藏在心里。
她在人前端庄得体,在宴会上谈笑风生。
她把两个孩子养大,教他们读书明理,替他们娶亲嫁人,又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
她成了老夫人,被人搀着走,被人围着转,人人都说她是好命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辈子,最想念的不是侯府的荣华富贵,而是在老家的时候,无忧无虑,有家人宠着护着,阿阳爱着。
而阿阳这个名字,自从回到侯府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起。
梦里的那个小哥,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出生的时候,十哥已经没了,家里人偶尔提起,只说“那孩子没福气”。
可梦里的小哥,有血有肉,会笑会说话,会摸着她的头说“这花真好看”。
他考了功名,做了大官,给了她一辈子的底气,让她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那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
而被惦记着的福宝,也梦到了另一个自己的不幸人生,那个没有小哥护着,只有跌跌撞撞往前走着的自己。
“老夫人,今儿天好,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丫鬟轻声问。
“让人备车,我要去看小哥。”
“老夫人,郑大人已经……”
“我知道。”福宝打断她,“我就是去坐坐。”
郑家,福宝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不让任何人靠近。
“小哥,谢谢你。”她轻声说,“有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