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起一层清冷的鱼肚白,
黎明还未真正撕开夜幕。
泗县郊外的山前小村,河汊纵横,水汽蒸腾,白茫茫的雾气像一张厚重的棉絮,笼罩着苍茫起伏的大地。
万物尚在沉睡,村口土路上,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扁担在担架队员肩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粗布担架带深深勒进他们早已磨得通红、渗出血痕的肩头。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死里逃生的沉重与疲惫。
担架上躺着的,是伪装成滇军六十军装束的伤员,他们的军装早已被鲜血浸透、风干,硬得像一层冰冷的壳。
有人腿骨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变形,有人腹部只草草缠了几层破布,暗红的血珠仍在一点点往外渗,在担架布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这里是滇军六十军八十四师,秘密留在泗县乡间的野战医院。
没有整齐明亮的病房,
没有消毒干净的手术室,
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平地都算不上。
几间老乡主动腾出来的土坯房,
两顶被流弹划破、补丁叠着补丁的旧军用帐篷,便是前线浴血归来的战士们,最后的生命防线。
门板往两条长凳上一搭,就算是病床;墙角堆着的,是上山采来晒干的草药,和拆洗、煮沸、反复使用的纱布;灶台上那口大黑铁锅,永远冒着白气,里面煮的不是饭,而是仅能勉强用来消毒的盐水。
“快!抬进西屋!”
护士长段秀兰快步从屋里迎出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齐耳短发沾满草屑与尘土,脸颊因长期熬夜而微微凹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寒夜里的星。
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年轻的卫生员,最小的小英子才十六岁,脸蛋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手掌被纱布磨得通红,动作却老练麻利,抄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开粘在伤员皮肉上的血衣。
段秀兰舀起一勺滚烫的盐水,缓缓淋在翻开的伤口上。
伤员猛地浑身一绷,脊背几乎弓起,牙关死死咬着一截干枯的树枝,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顺着下颌滴进泥土里,自始至终,没发出一声痛呼。
“忍着点,清干净了,才不会烂肉。”
段秀兰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被盐水泡得发白起皱,却稳稳握着镊子,一点点探进血肉模糊的伤口,夹出嵌在里面的弹片与碎骨。
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影里,她的额角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伤员染血的军装上,转瞬便消失不见。
里屋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便是临时手术台。
医生钱秉权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时辰,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凌乱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可只要一握住手术刀与缝合针,那双手便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
身边没有正式助手,只有小英子在旁紧张地递着器械。小庙外偶尔传来几声短促而轻微的哨音,那是暗哨传回的平安信号——只要哨声不乱,说明鬼子尚未靠近。
医院里最金贵的,是从云南后方,经马帮千里迢迢、九死一生送来的2号创伤特效药。
数量少得可怜,每一支都登记在册,只留给最危重、最有希望救活的重伤员。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靠土法硬撑。
上山采来蒲公英、金银花、野菊花,大锅熬水,权当消炎;锅底灰混合草药捣烂,敷在发炎化脓的创面上,聊以止血;纱布洗了又煮,煮了又晒,反复使用,直到边缘磨得毛糙起球,依旧舍不得扔。
在这战火连天的地方,能有一块干净布,已是奢望。
晌午时分,村里的大娘们挎着竹篮赶来了。
篮里装着热腾腾的南瓜玉米粥,还有省下来的煮鸡蛋,以及她们连夜赶制、针脚密实的粗布绷带。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年月,
一碗热粥、一个鸡蛋,都是老百姓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命。
她们放下东西,不多说一句客套话,默默擦洗病床、照料伤员、收拾满地血污与杂物,用最沉默、最实在的方式,守护着这群保家卫国的兵。
就在医院稍稍安定的片刻,门外突然冲进气喘吁吁的哨兵。
“钱医生!段护士长!村西哨位急报——鬼子骑兵朝这边来了,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一句话,让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骤然一顿。
随即,
所有人都快了几分,快而不乱,慌而不躁。
这是野战医院的日常。
敌情一到,
立刻疏散。
重伤员由担架队员抬着,往后山最深、最隐蔽的天然山洞转移;轻伤员相互搀扶,借着青纱帐与树林掩护,往山林深处钻;药品、器械、草药、文件,全部用布包裹严实,埋进提前挖好的土坑,再盖上浮土、撒上杂草;就连地上未干的血迹,也要用黄土仔细掩盖,不留半点痕迹。
段秀兰半扶半架着一名断腿战士,脚步稳而快。
小英子背着沉重的药箱,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行人踩着湿滑泥泞的山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深处。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阵阵寒意,远处渐渐传来鬼子的吆喝、呵斥与狼狗的狂吠。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和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响,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直到天色擦黑,暮色漫上山头,暗哨才终于传回安全的信号。
鬼子已经撤走,只是气急败坏地烧了几间空屋,没有发现伤员与医院的踪迹。
大家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重新回到野杏沟。
土坯房内一片狼藉,锅碗翻倒,草屑满地,却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收拾。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先把伤员安置好,先救命。
煤油灯一盏盏重新点亮,昏黄的光,再次撑起这片小小的天地。
深夜的野战医院,灯火微弱,却从未熄灭。
段秀兰逐床检查伤员伤口,轻轻更换纱布,掖好被角。
小英子实在撑不住,靠在墙角,头一点一点,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钱秉权坐在青石板旁,借着微弱灯光,一笔一画记录伤员情况,笔尖在粗糙草纸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窗外,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连绵的山峦上。远方的枪炮声早已沉寂,只剩下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像是大地无声的呼吸。
段秀兰望着一张张熟睡却带着伤痛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比谁都清楚,明天天一亮,担架队还会再来,新的伤员还会送到,鬼子也随时可能再次扫荡。危险、饥饿、疲惫、缺医少药,像四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头上。
可她从不害怕。
因为她心里明白,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每一次包扎,都是抵抗;每一台手术,都是战斗;每一碗热粥,都是希望。
救死扶伤,就是他们的战场。
这座简陋到极致的野战医院,就像黑暗里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微弱,却坚定;
渺小,却不屈。
它照亮着战士们活下去的希望,也撑着这片破碎山河,那一根永远不肯弯折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