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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武侠修真 > 素心传 > 第129章 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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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夏天来得早,西湖的荷叶刚铺了半塘,绿得像被晨露浸透的翡翠,菱娘正蹲在塘边翻晒去年的菱角干。木耙子在竹匾里划着,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远处画舫上飘来的评弹调子,把日子泡得软软的。忽然,码头传来一声熟悉的吆喝——“靠岸咯——”,那声音裹着海风的咸腥,像根细针,猛地扎进菱娘心里。

她手里的木耙子“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不等细想,菱娘已经踩着菱桶往岸边划,木桨搅得水花四溅,裤脚溅满了黑泥也顾不上擦。塘里的菱叶被划开一道缝,又很快合上,像从未有人经过,可她胸腔里的心跳却擂得震天响,比画舫上的锣鼓还急。

阿橹正站在船头解缆绳,蓝布衫被海风浸得发皱,领口磨出了毛边,晒成古铜色的胳膊上搭着个网袋,麻绳勒出的红痕还没褪。看见菱娘的菱桶“咚”地撞在船板上,他笑着跳下来,网袋往她怀里一塞:“接着,给你的。”网袋的麻绳蹭过她的掌心,痒得像他从前挠她手心的样子,菱娘低头,看见里面装着十几个白贝壳,大的像巴掌,边缘被海浪磨得溜圆,小的像指甲盖,上面还嵌着点海沙,糙得能硌出印子。

阳光穿过贝壳的纹路,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晕。“海边的孩子说,把耳朵贴在贝壳上,能听见海浪的声音,”阿橹挑了个最大的递过来,贝壳的弧度正好能扣住她的耳廓,凉丝丝的,“我在船上想你时,就对着贝壳说话,说今天的浪大不大,说晚饭啃的干饼有多硬,说夜里的星星比咱这密多少……说不定你能听见。”

菱娘把贝壳往耳边贴,果然听见阵“呜呜”的响,像远处的风声卷着浪,又像阿橹趴在她耳边低语,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全藏在这贝壳里了。她忽然红了眼眶,把贝壳往粗布兜里塞,塞得紧紧的,像怕漏了一丝声音:“我天天听,天亮听,天黑也听。”

阿橹的船上堆着些海货,用粗布盖着,腥气混着海盐的味,他掀开布角给菱娘看:“这是给张掌柜的,鲨鱼翅、干海参,换了钱就能多买几块瓦。”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海泥,黑黢黢的,指尖却在她发间轻轻划了下,带着点粗粝的暖,“看你晒黑了,是不是又天天在塘里泡着?说了让你别太劳累。”

菱娘拍开他的手,从菱桶里捞起颗刚摘的嫩菱,绿得发亮,往他嘴里塞:“甜不甜?今年的菱角结得密,等你下次回来,塘里能摘满三大船。”阿橹嚼着菱角,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没擦,就那么笑着看她,眼里的光比塘里的水光还亮:“甜,比南边的海水还甜。”

那天晚上,菱娘找出根细棉线,是她绣荷包剩下的,白得像塘里的月光。她把贝壳一个个串起来,最大的贝壳放在中间,周围缀着小的,线绳在每个贝壳上绕三圈,勒出浅浅的印,像给它们系上了根不会断的绳。她踩着板凳,把风铃挂在门框上,风一吹,贝壳相撞就发出“叮当”的响,脆生生的,像阿橹划桨时木桨碰船帮的声,像他夜里补网时穿针的声,像他每次离开时说“等我”的声。

有回夜里起风,风铃响得急,“叮当叮当”的停不下来,像谁在门外喊她。菱娘爬起来往塘边跑,月光把水面照得像铺了层银,她看见个黑影蹲在菱桶里,手里举着个刚摘的嫩菱,绿得能掐出水。“我提前回来了,想给你个惊喜。”阿橹的声音带着笑,嘴里还嚼着菱角,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像颗颗碎钻。

菱娘这才发现,他的船就泊在塘边的柳树下,桅杆上还挂着那串她给绣的菱花荷包,红得像团火。她跳上菱桶,阿橹伸手接住她,两人在水里晃了晃,像两个连在一起的菱角,谁也离不开谁。“咋提前回来了?”菱娘的手在他背上划着,摸到他新添的伤疤,是被船板蹭的,又深又长,她的指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颤,“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阿橹把她往怀里搂,勒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的菱花香,混着点塘泥的腥,“船走得顺,提前到了港口,我跟掌柜的请了假,连夜往回赶,划了整整一夜的船呢。”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花布,蓝底上印着白菱花,像他们塘里开的花,“看见这布就想起你,给你做件新衫子,穿在身上,比谁都好看。”

菱娘摸着布面,软乎乎的,像塘里的水藻缠在指尖,她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他往草棚跑:“我给你留了糖桂花,就着菱角粥吃,甜得很。”灶上的陶罐还温着,揭开盖子,白粥里浮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漫了满棚。阿橹捧着碗,吃得呼噜响,菱娘坐在旁边看他,忽然发现他手腕上多了道新伤,缠着布条,渗着点血:“这是咋了?”

“没事,卸货时被木箱蹭的,”阿橹含糊地说,往她碗里舀了勺粥,“快吃,凉了就不甜了。”菱娘没动,伸手解开他的布条,伤口深得能看见红肉,她的眼泪“啪嗒”滴在伤口上,阿橹赶紧按住她的手:“真不疼,一想到能早点见你,啥疼都忘了。”

第三年的秋天,桂花开得正盛,西湖边的空气里飘着甜香,浓得化不开。菱娘正在院子里收菱角干,黄澄澄的铺了满地,像撒了把碎金。忽然看见阿橹背着包袱从巷口走来,他比去年瘦了些,眼窝陷下去,颧骨更高了,却笑得格外亮,包袱上还沾着点南方的红土,是她从没见过的颜色。

“看我带啥了?”他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放,解开时滚出包菱角,用粗麻纸包着,还带着点潮意,“那边的菱角长在淡水河,比咱这的甜,你尝尝。”他捏起颗往菱娘嘴里塞,菱角的皮很薄,一咬就开,肉是粉白的,甜得像浸了蜜,顺着喉咙往下淌,甜到心里。

菱娘嚼着,忽然看见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干硬的饼渣,黄褐褐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船上向来省吃,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咋不吃?”她往他嘴里塞了颗,阿橹却摆摆手:“我在船上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留的,贵着呢。”

后来菱娘才知道,那包菱角是阿橹在南方港口买的,要三个铜板才能买一颗。他在船上省了半个月的口粮,顿顿啃干饼,就着海水咽,才攒下钱买这包菱角。她把菱角一个个剥好,装进个青瓷碗,往阿橹面前推:“咱一起吃,你不吃我也不吃。”阿橹这才拿起颗,慢慢嚼着,说:“南边的水热,菱角熟得早,等咱盖了瓦房,也种点这样的品种,让你冬天也能吃新鲜的,不用总啃干。”

菱娘转身回屋,抱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她晒了一夏天的菱角干,黄澄澄的,像撒了把碎金。“给你带在路上,”她往他包里塞,边塞边说,“夜里想家了,就嚼两颗,又脆又甜,跟我在你身边跟你说话一样。”阿橹把布袋往怀里揣,贴得紧紧的,布料硌着胸口,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忽然说:“我把你的梳子带在船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梳,梳齿间果然缠着几根她的头发,黑得像墨,“梳齿间总缠着点菱花香,闻着就像你在旁边,夜里船晃得厉害,摸着它就不晕了,遇到大风浪,把它攥在手里,就觉得你在拉着我。”菱娘的指尖抚过梳背的并蒂菱,忽然把梳子往他手里按:“你带着,我还有一把。”

那天下午,两人坐在塘边的柳树下,阿橹给她讲南方的菱塘,说那边的菱叶比西湖的大,能遮住整个人,采菱女站在里面,只露个脑袋,像浮在绿水里的菱角;说采菱的姑娘都戴着竹帽,唱的歌谣调子跟这边不一样,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船桨划水的声。菱娘就给他缝补衣裳,他的袖口又磨破了,这次她绣了朵并蒂菱,菱角对着菱角,像在说悄悄话。

“下次回来,我就给你带颗南方的菱角种,”阿橹的手指在她的针脚上轻轻划着,带着点薄茧的暖,“咱也种在塘里,让它长出甜菱角,长出满塘的花。”菱娘忽然想起什么,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的碎银,用红布包了三层,沉甸甸的,“给你,盖瓦房用,多买点好瓦,别让雨淋着。”

阿橹把银子推回去,说:“我挣的够了,你留着给自己买花布,做件新衫子,我喜欢看你穿新衣裳的样子。”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菱娘把银子塞进他的鞋里,系紧鞋带:“藏在这里,路上安全,别让人偷了。”阿橹的脚被裹得暖暖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阿橹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像层薄纱蒙在湖面上。菱娘把那串贝壳风铃解下来,往他包里塞:“想我了就听听,像我在给你唱歌。”阿橹把风铃又挂回门框上,说:“挂在这里,风一吹,你就知道我在想你。”他上船时,菱娘往他怀里塞了个热乎的烤红薯,是凌晨起来烤的,蜜都流出来了,黏在油纸袋上。“趁热吃,”她说,声音有点哑,“到了港口就凉了。”

阿橹的船开远了,变成个小黑点,菱娘还站在岸边,手里攥着那个最大的贝壳,往耳边贴了又贴。海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点咸腥气,贝壳里的“呜呜”声好像更响了,她忽然听见阿橹在里面说:“等我回来,咱就盖瓦房,房檐下挂满风铃,像你喜欢的那样。”

她对着湖面,轻轻“嗯”了一声,眼泪落在贝壳上,顺着纹路往下淌,像给这声承诺,镀了层永远不会干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