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炀抬头,看向那头象族首领。那巨猛象目光深沉,语气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缓缓说道:“吾巨猛象族,并非妖族。”
这一句话落下,仿佛在张炀心湖之中掀起了一阵涟漪。
巨猛象继续道:“准确来说——”
“整个极北寒域,都并非妖族疆域。”
“包括你先前见到的那头冰凤。”
它微微一顿,声音中透着一丝意味深长:“道友不妨仔细探查一番。”
“吾族上下,可有半点妖气存在?”
张炀心头一震,这才从先前的固有认知之中回过神来。
他立刻放开神识,细细扫过整支象群。
神识如水般掠过,一头、两头、数十头……粗壮的象躯之内,气血浑厚如渊,寒属性灵力自然流转,却始终不见半点妖气凝聚。
这一刻,张炀眉头不由微微一动。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确实是被“人族以北,皆为妖族疆域”的固有观念所误导。
寒域之中,未必皆是妖。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新的疑惑。
张炀略一沉吟,开口问道:“既然道友的族群并非妖族——”
“那为何至今仍维持本体形态,而未化出先天道体?”
“据我所知,妖族需至四阶方可化出先天道体。”
“而非妖族的族群,往往在二阶便可凝出雏形,三阶、四阶时便可彻底化形。”
“此中缘由,还请道友解惑。”
那头巨猛象闻言,竟是突然仰首哈哈一笑。
笑声浑厚而苍凉,在风雪中滚滚回荡。
“化形?”
“吾族自然可以。”
“只是——”
它的笑声渐渐收敛,语气转为低沉:“在这寒域之中,先天道体,反而不适合生存。”
话音方落,那巨猛象忽然仰天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吼声。
这一声吼,如同号令。
下一刻,张炀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象群之中,数百头巨猛象体表灵光骤然亮起,一股股玄奥气机在它们体内流转。骨骼轻响,筋络变幻,一道道身影迅速收敛、重塑。
转瞬之间——
数百道或高或矮的身影,齐齐显化在冰湖之上。
那是先天道体。
然而,仅仅数个呼吸之后,异变突生。
寒风呼啸而至,仿佛瞬间变得更加凛冽。那些化出先天道体的象族族人,竟纷纷身形一颤,面色苍白,体表灵力急速流失。
不少族人更是止不住地打起寒颤,气机紊乱。
几乎是同时——
“吼——!”
又是一声低吼响起。
数百身影连忙催动灵力,重新化回本体。厚重的象躯重新落在冰雪之中,气息这才逐渐稳定下来。
这一幕,已然无需多言。
先天道体,在这片极北寒域之中,根本无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极寒。
张炀看在眼中,不由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直到此刻,他心中那份源自“妖族”的本能警惕与排斥,终于彻底松动。
这些巨猛象,并非是与人族为敌的妖族。
念头一转,张炀的思绪,已然不由自主地延伸开来。
——若是将这数百头巨猛象全部带走,若是将其安置于宗门之下,再由宗门弟子与其缔结契约。
到那时,一旦北伐开启,宗内弟子驾驭这等战争巨兽,踏阵冲锋……
张炀眼底,隐隐掠过一抹锋芒。
良久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目光彻底变得坚定。
“此事——”
“我可以答应你。”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过,有两个条件。”
那头巨猛象精神猛然一振,连忙问道:“道友请说。”
张炀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象灵草,我要取走。”
随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刀,直视象族首领:“第二,我不仅会带走你族的幼象。”
“而且——”
“可以将你们整个族群,一并带离此地。”
“事成之后,我会将你族安置在我宗门管辖疆域之内,划出栖息之地,供你族繁衍生息。”
“但相应的——”
“你族需与我宗弟子缔结平等契约。”
“自此之后,荣辱与共。”
“可否?”
那巨猛象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它那浑浊的象目之中,竟浮现出一抹极为明显的人性化欣喜之色。
而当它意识到——张炀竟真的有办法将整个族群带走之时,眼中的喜色再也无法掩饰。
“你所言……”
“当真?”
“当真有办法,将吾族上下,全部带走?”
张炀微微颔首,语气从容:“自然。”
“在下手中,有一件宝物,可容纳你族上下。”
“不过到时,你族需暂时化出先天道体形态。”
“否则——”
“以真身之躯,确实装不下这般多的族人。”
那巨猛象闻言,喜色更盛,却很快又浮现出一丝迟疑与怅然。
“道友的好意,吾族心领了。”
“只是——”
“吾族上下,恐怕不能全部离开。”
“若是整个族群一夜之间消失,那头冰凤,必然会察觉异常。”
“到那时,不仅吾族难逃清算……”
“你,也必然会被它盯上。”
听到这里,张炀忽然朗声一笑。
笑声中,尽是从容与自信:“此事易耳。”
“道友,勿忧。在下手中,尚有一件隐匿至宝。”
“只要激发此宝,那头冰凤——定然察觉不到。”
话音刚落,那巨猛象仿佛猛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你所言的——可是先前冰凤现身之时,你所施展的藏匿手段?”
张炀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不错。”
“届时,我会先将你族上下收入那件宝物之中,隔绝一切外界探查。”
“随后,再施展藏匿手段,避过冰凤搜查。”
“之后——便可安心离开此地。”
听到张炀将一切安排得如此周密,那头巨猛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庞大的象躯微微一震,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解脱之意。
数日之后,张炀依照约定,开始正式采摘象灵草。
他并未挑剔年份,也未贪心深挖根脉,而是以一种近乎克制的方式,将冰湖深处与湖畔冰层下孕育出的象灵草一一采下。
灵草被取出冰层之时,淡淡灵光在风雪中摇曳,根茎如象牙般洁白温润,叶片泛着玉石般的寒辉。张炀手法极稳,每一株取下之后,都会以特质的封灵玉盒封存,防止灵性流失。
短短数日,他的储物袋之中,象灵草的数量便已累积到千余株之多。
这个数量,外加日后培育,足以供养整个宗门使用了。
在采摘象灵草的同时,张炀也与象群高层逐渐将离去之事的诸多细节一一敲定。
而正是在这几日的交谈之中,他也逐渐知晓了这处极北寒域,与妖族之间那段横跨上古乃至远古的恩怨纠葛。
在极为久远的岁月之前,妖族自上界降临此界。
那时的妖族,血脉强横,天赋逆天,远非此界原生族群所能抵挡。妖族大军横扫诸域,攻城拔寨,以绝对的实力优势,将一座座疆域纳入妖族版图。
弱小的族群,要么被强行同化,成为妖族附庸;要么被吞并、奴役,甚至直接灭族。
在那样的时代里,选择几乎不存在。
最终,一些尚未被完全覆灭的族群,被迫一路北逃,退入这片极北寒域。
妖族并非不知此地的存在。
只是——
这片寒域太过荒芜。灵气稀薄,寒意刺骨,终年风雪不息。
对于已经占据了广袤富饶疆域的妖族而言,这里并无太多价值。于是,这片寒域在当年,反而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也成了诸多残存族群最后的避难所。
可随着岁月流逝,这片寒域的灵气愈发贫瘠。
许多族群因无法适应极端严寒,血脉衰败,繁衍艰难,最终在漫长的岁月中悄然灭绝。
直到如今——
整个极北寒域之内,仍能延续至今的族群,已然寥寥无几。
像巨猛象族这般尚能维持规模、拥有数位四阶强者的族群,更是仅剩数支。
听完这些往事,张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这片寒域,确实在某种意义上,保全了这些族群的血脉。可同样,也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它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随着这几日的相处渐深,张炀也逐渐真正见识到了巨猛象族的血脉天赋。
当这些巨猛象化出真身之时,其恐怖之处才真正显露无遗。
厚重的象躯如同移动的冰山,体表皮甲在寒属性灵力的加持下,层层叠叠,宛若天然铸就的灵甲。寻常法宝斩落,甚至连皮肤都难以破开。
更令张炀侧目的是,它们的血脉神通——冰坚甲。
一旦施展,冰属性灵力便会瞬间在象躯之外凝聚成厚重寒甲,寒光流转,防御惊人。
而在冰坚甲加持之下,这些巨猛象可冲锋、可践踏。
象蹄踏落之处,冰面崩裂,寒气炸开,若是在真正的大战之中,足以生生撕开敌阵。
这并非单打独斗的力量。
而是——为战争而生的族群。
亲眼见识过这一切之后,张炀心中的某个念头,已然愈发坚定。
这群巨猛象,绝不能继续困死在这片寒域之中。
随后,他索性放开了许多顾忌,开始主动与那三头四阶巨猛象拉近关系。
猴儿酒、灵果、一些外界难得一见的灵物,他接连取出数份,与三位四阶巨猛象共享。
酒香在寒风中弥漫。
三头四阶巨猛象虽未曾真正饮过此等灵酒,却也能从其中感受到温和却绵长的灵性,对张炀的态度,也随之愈发亲近。
而在闲谈之中,张炀又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这象群之中的三头四阶巨猛象,竟然——都没有真正的名称。
它们彼此之间,更多是以气机、血脉与地位相互感知,而非以名相称。
张炀闻言,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他索性直言道:“日后离开寒域,无论是行走妖族疆域,还是踏入人族地界,没有名称,是行不通的。”
“名,不仅是称谓,也是身份。”
于是,他亲自为三头四阶巨猛象定下了名号。
族群首领,称为——天象真君。
其余两位,则分别为——巨象真君;猛象真君。
这三个名号落下之时,三头四阶巨猛象明显一愣。
随即,它们的眼中,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喜悦与郑重。
那并非单纯的高兴。而是一种——被真正承认、被视作“同等存在”的感觉。
三位四阶巨猛象,竟齐齐向张炀郑重致意,以示谢意。
这一幕,让张炀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不由得再次望向这片苍茫无尽的寒域。
这片极北寒域,确实让这些族群延续了下来。
可同样,也让它们失去了与外界交流、成长、被铭记的机会。
第二日清晨。
冰湖之上,风雪依旧。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那原本盘踞于此、足足二百余头的巨猛象群,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广袤的冰湖显得格外空旷,厚重的冰层之上,再也不见象蹄践踏留下的深坑,也不闻那低沉浑厚的呼吸声。仿佛这支族群,从未在此存在过一般。
唯有冰湖中央,仍残留着些许尚未散尽的寒属性灵力波动,昭示着这里不久前,曾聚集过何等庞大的生命气息。
此刻,冰湖之上,仅剩下张炀,与三位已然化出完整先天道体的四阶巨猛象。
三人并肩而立,气机沉稳如渊。
为首的天象真君,身形尤为高大。先天道体之下,他化作一名雄伟粗犷的中年大汉,肩宽背阔,肌肉虬结,体表隐隐流转着淡淡的寒光,宛若一座立于风雪之中的铁塔。
巨象真君与猛象真君立于其后,形貌与天象相差不多,只是身形略矮几分,却同样气血澎湃,气机雄浑。
三人目光同时一肃。
下一刻,天象真君率先上前一步,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抬头望天,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冰湖上空缓缓回荡:
“吾天象,以自身大道为证——”
“今日立下天道誓言。”
“此后,绝不向任何生灵,泄露玄青道友那件空间宝物的任何讯息。”
“若违此誓,愿受天道反噬,形神俱灭!”
话音落下的刹那,虚空之中,隐隐有一丝无形的道韵波动一闪而逝。
紧接着,巨象真君与猛象真君亦是同时踏前一步,齐声立誓。
三道誓言接连落下,冰湖上空仿佛都为之一肃。
随后,天象真君深吸一口气,收敛气机,目光郑重无比地看向张炀,沉声说道:
“玄青道友,吾等已然立下天道誓言。”
“吾族……便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躬身一礼。
巨象真君与猛象真君亦是同时躬身,动作整齐而沉稳。
这一礼,并非客套。而是将整个族群的未来,尽数托付。
张炀神色一凝,立刻上前,将三人一一扶起,语气同样郑重:“三位道友放心。”
“既然答应了此事——交给在下,便绝不会辜负。”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变得愈发沉稳而严肃:“好了,三位道友。”
“接下来,莫要抵抗。”
“稍后在下会将你们收入空间法宝之中。”
“你们三位,需代为照看族人。”
“若是他们途中提前苏醒——”
张炀目光微沉:“切记,不可让族人随意触碰其内禁制。”
天象真君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玄青道友放心,吾定会看住族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冰湖深处,声音中多出一丝凝重:“吾等骤然消失,恐怕很快便会引起那头冰凤的注意。玄青道友……还请做好准备。”
张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我心中有数。”
下一刻——
他不再多言,大手猛然一挥。
空间之力骤然荡开。
站在他面前的三名巨汉,身形瞬间一阵模糊,随即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吞没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冰湖之上,顿时只剩下张炀一人。
他没有丝毫停留。
几乎是在三人消失的同一瞬间,张炀已然抬手,从袖中抛出数十张符箓。
符箓迎风而燃。
刹那之间——
金光暴涨!炽焰翻卷!
雷霆、烈焰、金属性灵力同时爆发,将巨猛象群原本盘踞的区域彻底吞噬。
轰鸣声在冰湖之上炸响,冰层崩裂,寒雾翻涌,混乱的灵力波动肆意扩散,顷刻间将此地原本的气机痕迹搅得一片紊乱。
做完这一切,张炀毫不恋战。
他立刻敛去自身全部气息,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淡遁光,贴着冰面疾掠而出。
短短数息之间,便已飞遁出数十里之遥。
很快,他便抵达了一处早已选定好的冰窟。
此地位于一处冰山腹地,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四通八达,寒流复杂,极易遮蔽神识探查。
张炀身形一闪,直接遁入其中。
进入冰窟后,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接连在身上贴上数张敛息符箓。符光一闪,气机迅速沉寂,仿佛整个人彻底从天地之间“抹去”。
随后,他又将匿神纱取出,轻轻一抖,盖在身上。
纱影垂落的瞬间,他的存在感,几乎降到了极致。
冰窟之中,寒气流转。
张炀盘膝而坐,气息内敛,心神沉静。
接下来——只需等待。
等待那头冰凤,是否会循着异常,降临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