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帝驾崩次日,太子即位,登基大典定在何时还未公布。
在大夏,按例,父母去世子女当守孝三年,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所以太子先即位,以新君的身份处理朝政,稳定朝局。
国丧一般是以月易日的,通常缩短为二十七天,或者三个月。
二月有春闱,四月有殿试,沈淮猜测,新帝可能会选择三月举行登基大典。
不过,这些沈淮不用参与,该干嘛干嘛。
年二十三这天,召集各县令开展岁终政务议事。
暑衙会议厅中,沈淮坐在首位。
案桌上摆放着各县的开荒亩数、粮产记录和水利巡查册。
七位县令安静的坐着,听候沈淮讲话。
“先帝驾崩,新君继位,各地暂停婚嫁、娱乐等事宜,今年新春大节,严禁爆竹、红灯笼、红春联等物出现。
各县做好巡查工作,莫要出现大不敬之举。”
七位县令先后应了声是。
心里更清楚,这个节点,谁出事谁倒霉。
“接下来谈谈今年的实绩,再把明年开春事宜安排妥当。
首先,值得夸赞的是各县的开荒落实,没出半分差错。
其中,福山县的开荒亩数是七县之最,共计两千七百三十六亩。
第二是临川县,共计两三二百五十八亩。
第三是宜林县,共计两千一百六十二亩。
开荒亩数最少的新田县,才一千二百亩。
田县令,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
新田县令一把年纪了,被点名了也不慌。
只见他起身拱手,“知府大人,下官已经派人到各乡镇宣传,镇长又命里正和村长联动各家,可村民觉得开荒会吃亏,劝不动。”
“示范田秋收之时,可叫村民来看产量,可有把亩产宣扬出去。”
“你们是如何宣扬的?”
新田知县吞吞吐吐了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沈淮不喜欢这压力的下属,于是说话也不客气,“没做还是不会做?还是懒得去做?”
“自然是前者。”田县令察觉到危险,赶忙道,“是下官无能,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没进展时,为何不反馈。”
“下官……下官……”
“想做但做不好是一回事,有能力不想做又是一回事。”
沈淮语气冷淡,“田县令要是觉得年龄大了,精力不济,可上报朝廷告老,而不是占着位置,敷衍糊弄了事。”
“知府大人言重了,下官绝对没有敷衍。”田县令急道,“是下官没做好,绝对没糊弄。”
“那为何不及时反馈。”沈淮脸色微沉,“本官多次强调,有问题及时反馈,有问题大家一起讨论,商量对策。
感情本官的话,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下官不敢。”
“敢不敢你心里清楚,若是明年还如此,本官替你上书朝廷,申请告老。”
并非沈淮想做一个刻薄的上峰,而是新田县令真的是推一下动一下。
开荒和织染推广,要不是纳入考核,他只会更加敷衍。
这种下属,带着很心累。
与他有业务来往的,也累。
脾气上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人给揍一顿。
“水利这块呢?”沈淮继续问。
“下官……下官觉得上游的水坝还能继续使用。”
沈淮的脸黑了,“之前府库没钱,无法支持,只好先修筑白月堤,如今府库好转,你却说堤坝还能继续使用。
田县令,你这般前后矛盾,本官不知你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见田县令又不吭声,沈淮冷声道,“待议事结束,钱同知安排一下。”
钱同知拱手,“是。”
“开荒之事,诸位做得不错,望明年再接再厉。
接下来,各自反馈一下水利。”
南双县令率先反馈,“知府大人,南双上游那座老水坝,去年地基开始出现裂痕,今年洪水过境,裂痕增大。
明年需要大力加固。”
沈淮记下。
接着是平云县,想修一段沟渠,想要府库支持。
沈淮让他回去写方案和预算,审批通过就拨款。
东三县和临川也报了一些情况,但问题都不大。
就新田的老堤坝,可能要重修。
“各县回去就把修缮工匠、物料清单报上来,府里会调余粮补修缮民夫的工食。”
说到这里,话锋转至教育,他取过几份举荐信:“招贤榜发出至今,收获甚微,诸位还要继续发力,不能懈怠。
府库补贴各县学的银两,盯紧了,教育之事,乃长久大计,松懈不得。”
“是。”
沈淮拿起示范田的种植记录,“秋收之后,示范田统一种植油菜,不少农户也跟着种。
来年开春前,有两件事要提前宣导。
沤肥,年初六开始,各县便要安排人手下到各村提醒劝导,别开始犁田了,才开始沤肥。
另外,派各乡镇长通知里正村长,到集市和村头贴告示,务必提醒到各家各户。
尤其是新田用肥,或者是把肥用到水田上的,农吏务必指导到位。”
几位县令齐声,“是!”
沈淮将册子合上,目光扫向众人,“今年开荒有粮、织染有进,是大家的功劳。
明年开春的水利、农时、教育,更是百姓过好日子的根本。
年后春耕前,本官会不定时去各县巡查,盼着能看见清理好的沟渠。”
岁终大会到此结束,接下来就是根据各县的业绩情况,发放奖励。
这笔钱,算是县衙公费。
开荒亩数、示范田产量、院试通过人数、乡试上榜人数等多个维度进行考量。
福山县列入第一档,奖励五百两白银。
宜林县、南双县、平云、东三县列入二档,奖励四百两白银。
新田县、临川县列入第三档,奖励三百两白银。
还有给县令个人的过年礼金。
业绩第一档,三百两,第二档二百两,第三档一百两。
除了银钱奖励外,还有布匹、猪肉、羊肉、粮油、茶叶、酒水等东西。
新田县令见自己还有一百两的高额过节费,暗自窃喜。
临川县令则是心情复杂。
觉得要是县学没那一出,他起码是第二档,能领二百两。
但是已经发生了,他只能往前看,争取明年拿到更多。
去府库领东西的时候,大家开心的不行。
尤其是新田县令,前一刻还觉得沈淮嘴巴毒不留情面,这一刻又觉得,被骂几句没什么。
“田大人心态真好。”南双县令忍不住道。
新田县令一点都不生气,还笑呵呵道,“知府大人说的是实情,说田某两句不是应该的么?
要是做得好,田某领的额度就不止这个数了。”
南双县令,“……”
金钱果然是个好东西。
领了东西,各县令高高兴兴的回去。
年二十五,府衙在公廨田庄杀了两头年猪。
杀猪宴上,大家分工忙碌。
有人炖汤,有人炒肉,有人洗菜。
“胡掌事,今年定了什么酒?”刑房掌事问道。
胡掌事,“黄酒、丹霞露还有碧落这三样。”
“丹霞露我们都知道,这个碧落又是什么?”
“作坊今年推出的新酒,据说是用青李酿造的,入口比桃溪酌还烈,等会你可莫要贪杯。”胡掌柜笑道。
“大冷天的,酒不烈喉哪有意思?”刑房掌事不以为意,“今日集体采风,怎么高兴怎么来。”
“哈哈,也是,你们刑房难得忙上一回,是该好好喝两杯。”
胡掌事说着,偷偷给刑房掌事倒上一杯,“你尝尝,要是觉得不错,可叫家里人去作坊搞两坛。
沈木大掌柜说了,给咱们优惠两文。
要是整坛买,还多送两斤呢。”
刑房掌事,忙的时候,喜欢小酌两杯,缓解压力。
浅尝了一口,他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不错不错,确实比桃溪酌还烈上几分,一整坛什么价?”
采买的单子,都经户房的手。
什么东西什么价,他们门清。
“碧落酒一斤十八文,小坛的有二十斤,按十六文三百二十文一坛。”胡掌事说。
刑房掌事觉得不贵,“这品质才卖十八文,很良心了。”
“刺梨酒更便宜,才十二文一斤,听说卖给梁家,十文包送不是更良心?”
“丹霞露的口感,没法跟碧落比。”
说话间,刑房掌事已经品尝了三杯,户房掌事见酒壶都快空了,连忙赶人,“走走走,别在这里骗吃骗喝的。”
刑房掌事,见好就收。
走的时候,还漱了下口。
结果刚回到人群,就被工房和吏房的掌事发现了。
“喝酒了?”
“胡掌事把酒藏哪里了?”
刑房掌事没顶住压力,直接把户房掌事给买了。
于是,礼房、吏房、工房等几位掌事,直接去找户房掌事。
消息很快传到三班那儿。
三班的领头也跟着去找户房掌事。
胡掌事见这么多过来,就知道大事不妙,拔腿就溜。
结果没跑两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胡掌事,你厚道啊,有好东西竟不与大家分享。”李领头双手环胸,站桩似的挡住胡掌事的去路。
胡掌事见跑不掉,也不慌,打哈哈道,“酒水也是刚送到,只是邢掌事赶巧了,没来得及告诉你们而已。”
“邢掌事可说了,这新酒‘碧落’比桃溪酌还烈,胡掌事你看……”
“哈哈,好说好说。”
胡掌事拿出开过的酒坛,“只能浅尝两口啊,多了待会不够分,知府大人扣我赏赉就不好了。”
这些掌事、领头也不为难胡掌事。
浅尝两口就嘴巴。
空气红飘来阵阵香味。
越来越多的吏员杂役,往露天灶台那边走去。
“好香啊。”
一名小吏凑近大铁锅,猛着吸鼻,“今年的杀猪菜,比去年丰盛好多,我听说鲜蔬坊的掌柜,还送来一车好东西,等会开宴了,我要敞开肚皮吃够。”
“今年的菜,不知黄芽菜、豆腐酿,还有腐竹和玉晶丸子,作坊还送来了一车酒,听户房的人说,有新酒,比去年的桃溪酌还烈。”
“烈酒才够意思。”
“意思是够意思,但是也醉得也快。”
这时,沈淮来了。
钱同知和吴通判走在身后。
“都差不多了吧?”沈淮问。
厨子一边炒菜一边回应,“可以上桌了。”
“大伙儿应该饿了,上菜吧。”
沈淮的话一出,杂役和吏员们,纷纷摆桌上碗筷。
大冬天,炒菜容易冷,所以四方桌中央,架着一个陶锅,里面炖着的骨头正在咕噜的冒着热气。
三班六房的人,很快找到自己的队伍。
沈淮端着酒碗,朝众人虚敬一杯,“今日是杀猪宴,本官敬诸位一杯,诸位辛苦了。”
众人齐声回应,“不辛苦。”
沈淮饮尽杯中酒,又满上一杯,“年初定下的目标,我们基本完成指标。
修筑堤坝、改良改良织布机、推行扎染技法、开荒增产,每一项都落到实处。
能取得这样的成果,离不开大家的努力和付出。
今日杀猪,一是犒劳,二是把该赏的送到大家手里。”
众人一片哗然。
底下的吏员更是搓搓手掌,十分期待。
沈淮也没让大家久等,喝完三杯,就示意李文书公布出来。
“首先是工房。”李文书高声道,“完成白月底修筑,配合织布机改良,奖励六十两纹银,各类酒水二坛,沈记汤粉铺七折优惠一个月。“
顿时欢呼声一片。
“其次是户房,积极劝导农户,辖下七个县,开荒亩数破万,奖励五十两纹银……”
“接着是吏房和礼房……”
每年到一个部门,大家欢呼声顿起。
现场一片热闹。
部门奖励发放完毕,接下来就是个人的。
这下,欢呼声变成了尖叫。
三班捕房的优秀代表王麻,个人奖励六两。
李文书的话刚落音,全场激动尖叫。
王麻本人,激动到差点晕过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奖励还未领,就先跪了沈淮一个响亮的磕头。
“骟猪一事,你起到很好的表率作用,该赏。”沈淮亲自把人扶起来,“明年再接再励,莫要堕了辛苦挣来的名头。”
王麻双眼微红,“多谢知府大人。”
沈淮重新端起酒杯,“诸位尽管吃肉喝酒,今晚的酒管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