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啸停下了脚步。
他认出了那根锁链,和那条龙的气息。
是小黑。
那条龙蜷缩着,龙头低垂,龙角断了一根,龙鳞黯淡无光,龙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微微渗血。龙翼无力地耷拉在两侧,像两面破掉的旗帜。
它的呼吸很微弱。
姜啸站在溶洞入口,隔着那些灰白石柱和暗红锁链,看着那条气息奄奄的黑龙。
他握紧九幽剑。
这时一个声音从溶洞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像是直接在人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终于来了。”
姜啸循声看去,溶洞深处那些石柱后面的阴影中,有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面容被一张惨白的青铜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中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种极度漠然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踩在那些灰白色的岩石地面上,都像是踩在某种节奏上。
他在距离姜啸大约十丈的位置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灰白色的眼睛穿过那些石柱和锁链,落在姜啸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本座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姜啸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将九幽剑的剑尖微微向上抬了几分:“你就是幽无极?”
那身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笑声很短,像一片薄冰碎裂。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目光越过姜啸,落在他身后的阿笙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姜啸脸上。
“一个人独闯幽狱,还带上了阿笙。”
“本座倒是有点意外,你没有带更多的人来。”
“带太多人反而碍事。”姜啸说。
那人影点了点头,像在认同一个普通的判断。
“也对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的能力不差。”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向身后那根黑色石柱上被锁着的龙,“你想要它?”
“对。”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幽无极说。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连接石柱之间的暗红色锁链忽然震颤起来,发出哗啦啦的金属声响,像一大群被惊动的毒蛇同时昂起了头。
紧接着,那些灰白石柱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道符文流淌而出。
顺着锁链蔓延到那些锁链上,锁链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泛出一种不祥的暗光。
一股极其庞大的压迫感,从那些石柱和锁链交织的阵法中弥漫开来。
像一座无形的山,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溶洞中。
阿笙的脸色瞬间白了,她被迫向后倒退了几步,靠在一根石笋上才稳住身体。
姜啸站在原地,没有被那股压迫感逼退。
他握着九幽剑,重瞳缓缓旋转,目光穿透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看向阵法的核心那根黑色石柱。
“这个大阵你应该是见过的。”
幽无极站在阵法之外,负手看着姜啸,“叫万魂锁龙阵,你的龙族朋友,已经被这个阵捆了很多天。我一直在等你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算算旧账吧。”
他的声音在那些锁链的震颤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回荡在溶洞中。
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刀锋缓缓对准了姜啸的心脏。
而姜啸站在那片光芒与锁链的网前,握着九幽剑,目光越过那些符文和锁链,落在黑龙身上。
他能听到它的心跳声,很慢,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他没有回头,对身后的阿笙说了句,“躲远一些。”
然后他迈步踏入了那片暗红色的锁链阵中。
姜啸踏入那片暗红色锁链阵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
那些原本矗立不动的灰白石柱表面开始剧烈震颤,符文的暗红光芒像血管一样在柱身上疯狂跳动,迸发出刺耳的嘶鸣。
锁链哗啦啦地抖动起来,如同从沉睡中惊醒的巨蟒。
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溶洞中来回撞击。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猛地加重。
姜啸感觉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轰然压在了肩膀上。
脚下的灰白色岩石地面,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细纹。
他稳住身形,握紧九幽剑,重瞳快速扫过四周那些石柱和锁链的布局。
这阵法确实精妙。
每一根石柱都是一个独立的能量节点,锁链将那些节点两两相连,形成一张巨大的能量网络,将所有节点的力量汇集到中央那根黑色石柱上。
再由黑色石柱反向输出,形成源源不断的压制力。
这个循环一旦建立,阵法就会自动运转,困在阵中的人想要破阵,就必须同时打断至少三个节点之间的连接,否则压力会在破阵者试图破坏节点时,通过锁链传导到其他节点,平均分担伤害。
而且这阵法明显在小黑身上已经运转了一段时间。
那些暗红锁链上缠绕的黑色雾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正是从小黑龙身上抽取的龙族本源精血转化而成的。
换而言之这阵法的能量来源之一,就是小黑自己。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幽无极站在阵法之外,负手而立。
青铜面具下那双灰白的眼睛,隔着重重锁链和符文光芒,平静地注视着姜啸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急着出手,也没有催促阵法加速运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在看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演出。
“万魂锁龙阵,是以上古时期冥府初代府主,用来囚禁一头荒古真龙所创的困杀之阵。”
幽无极声音不高不低,却穿透了锁链震颤的噪音,清晰地传到姜啸耳边。
“那头真龙比你现在看到的这条龙,强大十倍不止。但它被困在阵中三年,最终也被活活磨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的龙族朋友已经被困在阵中数天,龙元消耗了将近六成。他之所以还没有被彻底抽干,是因为本座留着他在等你。”
那些锁链猛地往姜啸身上收紧了一圈。
嗡……
锁链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
一股炽热而阴寒并存的力量,同时爆发开来,顺着锁链涌入姜啸体内。
那股力量极为诡异,明明是灼热的,却让人感觉骨头缝里都在结冰。
明明是正午烈阳般的冲击感,却带着暴烈的毁灭之意,却又带着一种沼泽淤泥般的阴湿感,像无数条无形的蛇,在他经脉中疯狂钻动,试图撕裂他的经络,吞噬他的灵力。
姜啸身体猛地一震,脚下的地面又裂开几道口子。
但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避,甚至没有皱眉。
他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天机珠开始缓缓旋转。
那股进入他体内的阴热之力,在天机珠的推演下,被一层层拆解、分析、归类。
灼热的表层是火属性的攻击手段,作用是破坏肉身经脉。
阴寒的底层是死气侵蚀,作用是污染神魂和灵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属性被揉合在一起,相互激发相互增益,形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就是万魂锁龙阵的核心攻击方式。
天机珠推演的结果没有意外,反而让他心里有了底。
这阵法的能量运转,存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死角。
在西北角那根灰白石柱和正南方向那根灰白石柱之间,锁链的连接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能量断层,大概只有头发丝那么粗细的一丝缝隙。
那个缝隙非常小,小到即便用神识扫过扫上十遍二十遍,也很难在不刻意关注的情况下发现。
但天机珠捕捉到了,并确认它不是阵法故意留下的陷阱,而是因为石柱基座的岩石材质差异,导致了两条锁链在固定点的膨胀系数不同,长久运行后形成的结构性裂隙。
一个阵法的弱点,有时候就隐藏在这种最不起眼的地方。
姜啸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继续站着。
任由那些暗红锁链继续收紧,任由那股阴热之力继续冲击他的经脉。
他在等,等那丝能量断层在阵法持续运转中出现偏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幽无极依旧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但他没有继续出手的打算,似乎想要用这种困兽般的折磨方式,慢慢耗尽姜啸的力量和意志。
阵法中的锁链越收越紧,从最初的手臂粗,已经勒进了姜啸的血肉里。
暗红色的光芒,像烧红的烙铁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肩头和手臂上被锁链缠绕的地方,衣物已经焦化,皮肤烧成了深红色,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碳化痕迹。
但他依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运功抵抗那股侵蚀之力。
阿笙靠在溶洞边缘的石笋上,远远看着阵法中被锁链层层缠绕的身影,握紧铁棍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也见过类似的情景,那些被冥府抓住的人,被关进各种阵法中,被一点一点地抽干生命力,灵力,神魂,最后变成一具干尸。
她见过太多了。
但眼前这个叫姜啸的人,和那些人有些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明明被锁链捆着、被阵法压着,被能量侵蚀着,却让她感觉,他不是在被消耗,而是在等什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那些暗红锁链收紧到第七轮,姜啸忽然睁开了眼睛。
就是现在。
西北角那根灰白石柱,与正南方向那根石柱之间的锁链连接处,那道头发丝粗细的能量断层,在阵法持续运转固定时间后,终于因为两侧石柱的能量波动频率出现短暂的错位,微微扩大了一些。
从头发丝粗细,扩大到了一根针尖的大小,持续时间不会超过十分之一息。
但对姜啸来说,足够了。
他体内的混沌真意猛地爆发。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暗红锁链,在混沌真意爆发的瞬间,被一股灰蒙蒙的力量强行撑开。
锁链表面那些正在疯狂侵蚀的符文光芒,遇到混沌真意后,像冰雪遇到烈阳快速消融,发出嗤嗤的声响。
原本收紧得近乎嵌入骨肉的锁链,在混沌真意的冲击下,出现了瞬间的松弛。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弛,给了姜啸可乘之机。
他没有去挣脱那些锁链,而是趁着混沌真意撑开的空间,右手猛地一翻,九幽剑的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锁链缝隙中穿出。
快如闪电刺向西北角,那根石柱与正南方向那根石柱之间的锁链连接点。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些锁链上的符文甚至来不及反应。
那道灰蒙蒙的剑气,已经精准地刺入了那道针尖大小的能量断层中。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一片薄冰。
混沌剑气从那道缝隙中穿入,沿着能量断层向两侧猛地扩散,将那道原本只有针尖大小的缝隙,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那些原本连接紧密的能量网络,因为这一处断点的能量泄漏,开始出现连锁反应。
先是最靠近的那两根石柱上的符文亮度急剧波动,然后是相邻的几根石柱接二连三地出现紊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组,突然被卡进了一根铁钉,整个系统的运转节奏瞬间被打乱。
那些锁链的收紧力度明显减弱了。
幽无极站在阵法之外,灰白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到了。
在姜啸刺出那一剑的瞬间,他看到了那道灰色剑气刺入的位置。
那不是随便乱刺的,是经过了极其精确的计算,瞄准了万魂锁龙阵运转过程中唯一会出现的一个薄弱点。
一个连冥府内部的很多长老,都不一定知道的弱点,竟然被一个第一次进入幽狱的外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阵法深处,那些刚刚开始紊乱的锁链,忽然像受到了新的指令一样。
不再去收紧,而是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节奏震颤起来。
那种震颤比之前更急更密,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动翅膀,发出的嗡鸣声让人牙根发酸,脑袋像被针扎一样疼。
锁链表面的符文颜色也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更深、更黑的颜色,像凝固的血块。
姜啸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那些锁链的震颤频率,和他在幽鬼楼时感受到的那种声音极其相似。
这不是普通的物理震颤,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魂音。
幽无极改变阵法的主要攻击方式了,从能量侵蚀,换成了神魂攻击。
他立刻收缩混沌真意的覆盖范围,在识海周围形成一层屏障,隔绝那股魂音的侵袭。
同时,他手中九幽剑继续挥动,准确的剑光连续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