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阙山脉横断南荒北疆,万仞层峰刺破云霭。
岭脊常年罡风奔涌,碎云如千骑奔踏不休。
山外旷野绵延千里,古松盘石虬曲,荒茅漫覆黄土。
天地阴阳二气在此泾渭分明,山内沉郁阴煞堆积,山外淡薄暖阳浮散。
恰合阴阳分野之象。
四下百里妖兽尽数远遁,无半分妖踪敢踏足此地。
只因旷野间立着两位南荒妖族顶层人物。
左侧是青丘狐族仅存的狐野妖王。
一身霜白狐裘裹住枯瘦身躯,九条蓬松狐尾垂落黄土。
尾毛肌理深处盘绕丝丝灰黑淤纹,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此时狐野妖王眉目沉敛,面皮褶皱堆叠,一身元婴妖力收束得滴水不漏,不见半分外泄锋芒。
与其相对的是一名身着紫玉蚕丝宽袍的伟岸男子,眸光沉静,古井无波。
其头顶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渺道韵,天地间游离的罡风,皆自发绕开他周身三尺之地。
正是紫玉猫妖一族大长老,紫元。
此事若是传入青丘本部,全族上下必然哗然震动。
青丘与紫玉猫妖积怨百年,族中诸妖皆认定,当年紫元坐视赤风妖王身陷中州修士围困,冷眼旁观不施援手。
狐野苍老的声音响起:
“今日我来找你,只为问一句当年旧事。”
“中州南荒交战之时,赤风遭太虚宗合围,险遭道途断绝之厄。你坐镇南荒腹地,手握妖族精锐,为何按兵不动,任由他被逼往东域险地?”
紫元只是淡淡抬袖,一缕淡紫柔光平铺开来,化作一层薄纱般的隔绝屏障,笼住方圆数里范围。
他缓步走到一方巨大青石旁侧身落座,指尖紫玉灵光闪烁跳动,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起伏。
“你执念缠身,一味郁结于心,反倒加速自身寿元耗损。”
“当年之事我不出兵,绝非冷眼旁观,乃是权衡大局后的抉择。赤风如今安好,修为已经重回元婴后期,常年驻守东域边界与魔族对峙,并无性命之忧。”
狐野妖王眼中闪过疑惑:
“族中代代传言,他道基崩损,困死东域不得脱身,莫非皆是无根流言?”
“不过是眼界局限的妖族以己度人,随口传扬的闲话罢了。”
紫元眸光越过极阙千重峰峦,遥遥望向东方天际,神色平淡。
“昔年地底魔灾先兆显露,我曾与灵幽天君共观地脉星轨,彼时便已察觉,魔种出世,才是倾覆南荒地陆的真正大劫。”
“若是人族与南荒妖族全面死战,双方两败俱伤,地底封印松动,魔种便可顺势破封而出。”
“我令赤风远赴东域,是借他主战之名,潜入探查魔族深层根基,绝非弃他于不顾。”
提及灵幽天君几个字,紫元眼底方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方才松弛的道韵微微敛了半分,但仅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狐野心绪震动,知晓魔种一事,在紫元心中分量极重。
“可他当年遭太虚宗重创,修为跌落,孤身涉险,前路步步凶险。你若真心照拂,为何不遣人出关掩护?”
“那是我与他商量好的,唯有假戏真做,才能骗过一些人。”紫元话音轻缓道。
“当年南荒各族目光尽数锁在赤风身上,我若公然调兵驰援,只会引中州人族倾全部力量围剿南荒妖族。”
“为安赤风之心,也给青丘一份交代,我遣亲传弟子紫毅随行相伴,名为麾下随从,实则作制衡之质。”
狐野闻言久久沉默,半晌后转头望向西南阳山方向,语气仍有几分担忧。
“如今阳山乱象丛生,武贝族贝星率青鸦、狐柳二妖闯入山中,一心妄图借魔种本源之力冲击元婴。”
“那小辈天资冠绝南荒同辈,行事激进狠辣,若是让他得偿所愿,武贝族势必吞并周边诸妖,搅动妖族联盟大乱。”
听闻贝星三人,紫元唇角只浮起一丝浅淡漠然笑意。
“三个金丹小辈,癸水神功、黑鸦丹煞、蚀生藤术,都算是不错的本事,可终究境界桎梏摆在眼前。”
“单凭他们三人,连魔种封印外围禁制都难以撼动,掀不起什么风浪。”
狐野身为青丘狐族的元婴妖王,素来将贝星视作心腹隐患,可族中子弟狐柳野心也甚大,他有些担心两人做出些什么损害妖族利益的事来。
“还有万毒门魏启、尸魂殿崔无畏二人同入阳山依附魔种,二人皆是邪道顶尖元婴苗子,手段阴毒,不容小觑。”
“二人一心寄望魔种捷径突破修为,道心早已被尸毒蛊浊侵染,前路自断,不必多挂怀。”
“倒是那血衣教的魔劫子,还算是个人物,日后可成大器。”
紫元语气轻松,哪怕在他口中可成大器的魔劫子似乎也并不算什么。
“小女紫魅奉我之命进入阳山,驻守封印之地。我只令她守住核心禁制,余下各方来扰之辈,任由她自行历练应对。”
“魏启、崔无畏也好,贝星三妖也罢,只要不触碰魔种本源,无需过多干涉。”
狐野九条狐尾轻轻贴地收拢,心中闪过百般念头。良久,发出一声叹息。
“青丘如今只剩我一位妖王,族内群妖积怨已久,满心记恨当年旧事。”
“若阳山大乱,群妖按捺不住,自行前往寻紫玉猫妖各部寻衅,两族冲突必不可免。”
“此事无需过度忧心。”
紫元抬眼直视狐野,语气淡然。
“青丘内部私怨,相较于魔种出世的天地浩劫,不过细枝末节。”
“你只需稳住族中众妖,约束族人不得主动挑起纷争。待魔种之事尘埃落定,我自会亲赴青丘本部,当着全族妖众,道尽当年赤风一事全部内情,消解两族百年仇怨。”
狐野垂首沉思,罡风卷动他花白狐毛,体内陈年暗伤阵阵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心中清楚自身寿元无多,最放不下的便是青丘群妖。
半晌,他缓缓抬头道:
“我可约束族中妖众,不主动向紫玉猫妖各部发难。可贝星此人野心滔天,若放任他在阳山汲取魔气,终究是南荒长久隐患。”
“他若安分守己,只在外围徘徊,我便留他性命。”
紫元抬手散去周身流转的紫玉柔光,头顶道韵归于平淡,不再刻意牵动天地阴阳气机。
狐野方才察觉的天地异动,不过是他一时心神外放所致,并非刻意展露神通。
狐野喉间微涩,低声发问:“你……早已跨过元婴天堑,踏入修神之境?”
紫元轻轻颔首,神色平和,不见半分矜傲。
金丹、半步元婴、寻常元婴修士执着争抢的机缘,于他而言,只是无关紧要的旁枝琐事。
唯独魔种一事,牵扯当年灵幽天君陨落之仇,容不得半点轻忽。
紫元想到此处,神色微微沉下,多了几分郑重。
“其余诸人如何折腾皆无妨,唯独魔种不能放任。当年灵幽天君之死便与其有关。”
“此物本源吸纳万灵精血,一旦彻底破封,中州、南荒、东域三界生灵,修为弱小者皆要沦为其养料。”
话音未落,西南阳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沉闷震鸣。
地底狂暴漆黑魔气冲破层层山岩,直冲九天云霄,半边天际流云尽数染作墨灰。
漫天煞气翻滚呼啸,紫元抬眼望向那片阴煞汇聚之处,眼底幽光闪烁。
紫元周身淡紫焰光无声升腾,身躯化作一道浅淡紫玉流光,悄无声息破开旷野不息罡风,转眼不见。
旷野之中,只剩狐野妖王独自立在原地,九条狐尾静静垂落黄土。
抬眼望向紫元消失的天际,他心中的百年郁结已经散了大半。
贝星、魏启、崔无畏之流掀起的纷争,不足以牵动紫元心神。
唯有潜藏地底、害死灵幽天君的魔种,才是他唯一上心的天地劫数。
“魔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