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中书卷轻轻搁在石桌上,站起身。
“好吧。”
他语气平静,带着一丝了然。
“既然二位有此雅兴,我这把老骨头,便陪你们活动活动……
不过……”
他目光扫过小院四周的屋舍墙垣。
“此地施展不开,惊扰了邻里也不妥。”
盖聂与卫庄同时微微颔首,对此并无异议。
以他们如今的境界,若真在此地放手施为,莫说这小院,恐怕周围数条街坊都要遭殃。
“城外东北三十里,有一片老林子……”
秦明回忆道,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笑意。
很久以前,那时的他才只有十岁。
那天是他与已经逝去的上任鬼谷子,还有盖聂卫庄的第一次相见。
那时的他还远远没有如今的修为,却已经能与大宗师境界的鬼谷老先生打成“平手”……
盖聂眼中精光一闪:“先生还记得与家师切磋之事。”
“老先生风采,至今难忘……”
秦明颔首。
“走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三人甚至未曾惊动院中的诗诗。
便如同三道轻烟般掠出小院,融入咸阳城午后的人流之中。
他们的身法看似寻常,实则快得超乎想象。
寻常百姓只觉得身旁微风拂过,连人影都看不清。
不过片刻的功夫,三人已远离咸阳繁华,抵达了城外东北处那片人迹罕至的树林。
时值初春,林木尚未完全披上绿装,枝干遒劲。
地上铺着厚厚的陈年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
林中一片静谧,唯有风声穿过枝桠的呜咽,和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
此地确实空旷,树木之间的间距很大,地面相对平坦,正适合施展。
三人呈品字形站定。
秦明依旧是一身素色青衣,负手而立,气息平和得仿佛与这片古老的森林融为了一体。
而他对面的盖聂与卫庄,则如同两柄缓缓自鞘中抽出的绝世名剑。
虽未完全展露锋芒,但那无形的剑意已开始弥漫开来。
林中原本微弱的风似乎都为之一滞,落叶悬停半空,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凝重。
盖聂上前一步,对着秦明郑重抱拳行礼。
“先生,请指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林中每一个角落。
他虽未持剑,两手空空。
但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浩瀚如海锐利如星的剑意已然锁定秦明。
那是他踏入天人之境后,对“剑”与“道”理解的极致体现。
秦明神色也认真了几分,点了点头。
“盖兄弟,请。”
没有再多言,盖聂身形未动,但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光,一道纯粹至极的剑光!
并非实体的剑气,而是一种意念、一种规则、一种斩断一切的道韵。
朝着秦明无声无息地刺了过来……
这是天人之境的战斗,早已超越了寻常招式的范畴,直指本源。
秦明依旧负手,只是在那道无形剑意临体的刹那。
他周身三尺之内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那道凌厉无匹的剑意触及这圈涟漪,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连秦明的衣角都未曾拂动。
盖聂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战意更盛。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虚握,仿佛握住了无形的剑柄。
下一刻,他动了。
不再是意念交锋,而是实打实的出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
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暗合天地韵律。
盖聂手中虽无剑,却比握着天下最锋利的神兵更令人心悸。
他一指划出,指尖所过之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地切开,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细微白痕。
那是空间被极致锋锐的剑意短暂割裂的迹象……
秦明终于动了。
他同样抬起了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金玉交击的声响,在空旷的林地上空骤然响起,远远荡开。
没有狂暴的气劲爆发,没有飞沙走石的景象。
但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所有落叶……
无论新旧,都在一瞬间化作比粉尘更细微的齑粉,簌簌落下。
同时地面悄然下陷了寸许,形成一个无比平整光滑的圆坑。
盖聂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飘退了几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深达三寸的脚印。
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遇到真正高山般的兴奋与敬畏。
秦明则站在原地,收回手指,袖袍微微拂动了一下,神色依旧平静。
“师哥,如何?”
一直静静观战的卫庄,此时沉声开口。
他并未看出太多门道,只觉方才那一击的交锋玄奥无比,远超他之前的认知与理解。
盖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剑意,缓缓开口道。
“深不可测……
如临深渊,如仰苍穹……”
他的评价简单而沉重。
卫庄闻言,眼中战意熊熊燃烧,鲨齿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既如此……”
他向前一步,与盖聂并肩而立,强大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与盖聂那中正平和的剑意截然不同,充满了霸道、侵略与毁灭的气息。
“师哥,你我许久未曾真正联手了……”
盖聂看了卫庄一眼,微微颔首。
他知道卫庄的意思,也明白,单凭自己,恐怕连让秦明先生稍微认真些都做不到。
或许,只有纵横联手……
秦明看着瞬间气机交融、隐隐形成一个完美攻守循环、威力何止倍增的师兄弟二人。
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几分颇为感兴趣的神色。
“纵横合击,天下皆惧……”
他轻声念了一句,随即笑道。
“也好,便让我看看,二位踏入天人之境后,这纵横之术,又到了何等境地。”
话音落下,这片沉寂了数十年的林地,终于迎来了它久违的、超越凡俗想象的激荡。
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完美互补的惊天剑意冲天而起。
一者如天穹浩瀚,包容一切。
一者如地狱烈焰,焚尽万物……
而他们的中心,是那道始终淡然,却仿佛承载着整个天地重量的身影。
盖聂与卫庄的气机交融,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产生了某种玄妙而恐怖的质变。
盖聂的剑意,浩渺如星空,中正平和,代表着“纵”之极意,讲究以势压人。
以堂堂正正之道包容、化解、进而掌控一切。
卫庄的剑意,则暴烈如地火,霸道酷烈,代表着“横”之极意,讲究以力破巧,以无坚不摧之势撕裂、毁灭、碾压万物。
此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极致剑意,在二人踏入天人之境后臻至圆满的心神牵引下。
非但没有相互冲突抵消,反而诡异地纠缠、旋转、融合,形成了一个如同天地磨盘般的巨大旋涡。
漩涡中心,便是负手而立的秦明。
这纵横旋涡甫一成形,天地间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疯狂搅动。
瞬间便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二色。
林中骤然狂风大作,无数枝桠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断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地面上的落叶与尘土被席卷而起,却又在靠近漩涡中心时被那恐怖的剑意绞成齑粉。
漩涡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收缩。
每收缩一寸,其中的压力与毁灭力便呈几何级数增长。
这已非单纯的剑气攻击,而是一种融合了空间压迫、规则绞杀、心神冲击的复合型领域……
身处旋涡中心的秦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不是来自力量层次的差距,而是来自这种截然相反却又完美融合的“道”的对抗。
纵横之道,本就是天地间最顶尖的博弈与制衡之道。
此刻由两位天人境的鬼谷传人联手施展,其威能确实足以让任何强者为之色变。
他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轻赞一声。
“妙~”
话音未落,他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原地不动,而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然而,就是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步,却仿佛踏在了整个纵横旋涡最脆弱、最关键的节点之上。
这一步,恰到好处地卡在了盖聂纵意转换,卫庄横意勃发的那一刹那微不可察的缝隙。
“嗡——!”
整个恐怖的能量旋涡猛地一滞,发出低沉的哀鸣。
那完美交融、无懈可击的气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足以致命的紊乱。
盖聂与卫庄同时脸色一变。
他们感觉到自己与对方,与这片天地,甚至与自身剑意的连接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不畅。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运转精密的仪器,突然被一根细针卡住了最关键的齿轮。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秦明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仿佛化作了三道虚影。
一道迎向盖聂那包容天地的“纵”意。
一道撞向卫庄那焚尽万物的“横”意。
而最后一道,也是最清晰的一道,依旧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们。
迎向“纵”意的虚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那浩瀚剑意最虚最柔之处。
以点破面,四两拨千斤……
浩渺星空般的剑意如同镜花水月,涟漪荡漾间便有溃散之势。
撞向“横”意的虚影,则是并指成掌,不闪不避,直接印在了那暴烈火焰的最核心。
以绝对的“刚”对撼极致的“刚”!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闷响,仿佛巨锤砸在了铁砧之上。
卫庄那无坚不摧的剑意竟被硬生生遏止、反弹……
而站在原地的那道身影,则对着那因核心节点被破,已然开始自行瓦解崩溃的纵横旋涡,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如同春风化雨,又似星火燎原……
“啵……”
一声轻响,那足以绞杀寻常天人境强者的恐怖旋涡,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狂暴的灵气乱流平息,狂风止歇。
只剩下漫天缓缓飘落的,比灰尘更细的木质与尘土粉末……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照射下来,形成道道迷蒙的光柱。
盖聂与卫庄同时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们的脸色微微发白,气息略有不稳。
他们联手施展的,自信足以挑战当世任何存在的纵横合击。
竟在秦明看似随意的一步、一指、一掌、一口气之下,土崩瓦解……
差距,依然是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但这一次,他们似乎真的看见了鸿沟的边缘,感受到了那种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那不仅是力量上的差距,更是是对“道”、对“规则”、对战斗本身理解的维度差异。
秦明站在原地,三道虚影合而为一。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连呼吸都未曾乱上半分。
他看着神色复杂却并无沮丧、反而眼中燃烧着熊熊求知与探索火焰的师兄弟二人,温和地笑了笑。
“很不错……”
他评价道。
“纵横联手,确有改天换地之威……
假以时日,待二位对此境感悟更深,默契更足。
哪怕是同时面对数位天人之境,亦可成碾压之姿……”
这评价极高,却也点明了他们此刻的不足。
对天人之境的感悟尚需沉淀,纵横合击的默契也未至化境。
盖聂与卫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了然,以及一丝释然。
他们明白了,自己与眼前这位存在的差距,不在于招式的精妙。
不仅在于力量的大小,而在于对“存在”本身的理解。
那是一种近乎“道”的本源层面的不同。
“谢先生指教。”
盖聂与卫庄同时躬身。
此番切磋,虽再次惨败,却也让他们再次看清了前路。
也明白了自身的局限与方向,获益远超苦修十年。
秦明摆摆手。
“武道无止境,我也只是比你们多走了几步罢了。
二位天赋心性皆是上上之选,未来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二位既已臻此境,当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天下,还需要你们这样的剑,去斩开迷雾,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盖聂神色一肃。
“先生教诲,盖聂谨记。
若有需要,纵千万里,亦当往之……”
卫庄也点了点头。
三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盖聂与卫庄便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外。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今日所得。
秦明独自站在渐渐恢复平静的林间空地上。
看着地上那个光滑的圆坑和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轻轻舒了口气。
幸亏他们不喜欢喝酒,否则地窖里那点儿最后的存货怕是保不住了……
与两位新晋天人的切磋,让他对当世顶尖武力的层次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也隐约感知到,随着盖聂、卫庄的突破,这个世界的武道上限似乎正在被悄然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