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边境,另一处雪原。
紫儿站在一座废弃的哨塔顶端,望着北方的天空。她的紫色长发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斗篷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她冻得发红的脸颊。
她的手里握着一卷古老的羊皮纸。是她在铁屠城地下密室找到的。羊皮纸上画着北蛮的地图,标注了三处母神记忆碎片的位置。第一处在须弥海,第二处就在她脚下这片雪原深处。
紫儿收起羊皮纸,跃下哨塔。哨塔很高,大约有二十丈。她落地的时候脚尖轻轻一点,身体借力弹起,稳稳地落在雪地上。
她展开身形,朝雪原深处飞掠而去。
风雪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但紫儿没有放慢速度。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许长卿。
她从铁屠城出发已经三天了。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日夜兼程地赶路。她的体力消耗很大,嘴唇已经干裂了,手指冻得发紫。但她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许长卿。
那一世许长卿陪她走遍天下寻医问药,她从来没有好好感谢过他。她总是觉得,许长卿对她好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师兄,她是师妹,师兄照顾师妹有什么好感谢的?
直到那一世她死在他怀里,她才明白,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许长卿对她的每一分好,都是他从自己身上挤出来的。他把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生命都分给了她,而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紫儿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她加快了脚步。雪原在她脚下飞速后退,远处的木屋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要赶在许长卿离开之前找到他。不是为了抢在年瑜兮前面,不是为了争什么。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母神的记忆碎片,究竟是的钥匙,还是的陷阱?
那面石壁上的文字没有写清楚。唯有轮回之人,可安母神。这句话的含义太模糊了。紫儿翻遍了铁屠城的所有古籍,都没有找到关于这句话的解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去看,亲自去确认。
如果安葬母神的代价是许长卿的命,她拼了这条命也要阻止。
紫儿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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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日落前赶到了那座木屋。
木屋里已经没有人了。灶台里的灰烬还是温热的,桌上的碗筷还没有收。紫儿伸手摸了摸灶台,确定他们刚走不久。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那幅画上。画上的女人和孩子手牵着手,站在花海里。紫儿看着那幅画,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鼻头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伸手摸了摸画框。画框的木头已经有些朽了,但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许哥哥。她轻声说,你又把我丢下了。
没有人回答。
紫儿收回手,转身走出木屋。她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痕迹,是飞天梭划过的尾迹。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追去。
许哥哥,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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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儿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雪原上的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她已经看不见远处的天际线了,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她的体力已经快要耗尽了。从铁屠城出发到现在,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舌尖舔上去能尝到血的味道。手指冻得发紫,指尖的知觉已经不太灵敏了。
但紫儿没有停下来。
她想起那一世许长卿陪她走遍天下的日子。那时候她生了病,浑身无力,走几步路就要喘半天。许长卿就背着她走。他背着她翻山越岭,渡河过江,从南疆走到北蛮,从东陆走到西荒。她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是傻。
后来她病好了,想下来自己走。许长卿不让,说再休息几天。她就趴在他背上,看着路边的风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在他背上,天已经黑了,星星亮得像碎钻。
紫儿当时问他:许哥哥,你累不累?
许长卿说:不累。
紫儿不信。他背着她走了整整一天,怎么可能不累?但她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把脸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脊背上温热的体温。
那一世她欠许长卿太多了。多到数不清,多到她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
这一世,她想还。
紫儿加快了脚步。风雪灌进她的斗篷里,冷得她浑身发抖。但她不在乎。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远远地看见了飞天梭的尾迹。那道金色的光痕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像一条金色的丝带飘在天上。
紫儿嘴角弯了一下。
许哥哥,你等我。我马上就到了。
青山宗。苏酥的洞府。
兰草的叶子重新挺起来了。
苏酥蹲在窗台边,看着兰草,笑了。那笑容比前几天的好看多了,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兰草的叶子。叶子在她的指尖颤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苏酥摸着叶子的纹理,忽然想起了许长卿。
许长卿送她这盆兰草的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连两个字都说不清楚。许长卿把花盆放在她窗台上,蹲下身,指着兰草说:以后你学说话的时候,就对着它说。它听多了,就长得好了。
苏酥信了。她每天对着兰草说话,把学来的词语一个一个念给它听。、早上好谢谢你我想吃糖。兰草好像真的听懂了,叶子越来越绿,到了第二年春天还开了一朵小白花。
苏酥当时高兴坏了,抱着花盆跑去找许长卿看。许长卿摸了摸她的头,说:你看,它喜欢你。
苏酥问:它为什么喜欢我?
许长卿想了想,说:因为你对它说话了。
苏酥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她现在懂了。不是兰草喜欢她,是许长卿想让她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那时候她还不会和人交流,师弟师妹们都有自己的玩伴,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许长卿知道她寂寞,就给了她一盆兰草。
苏酥把花盆抱进怀里,轻轻蹭了蹭叶子。
师兄。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风吹过来,兰草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苏酥抱着花盆,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布。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她忽然想起了许长卿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小姑娘,每天坐在山顶上等她的哥哥回来。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哥哥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小姑娘变成了山上的一块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风吹日晒雨淋,慢慢地碎掉了。但碎掉的石头里,开出了一朵花。
苏酥当时问:她哥哥回来了吗?
许长卿说:没有。但花开了。
苏酥又问:花开了有什么用?
许长卿摸了摸她的头,说:花开了,就是希望。
苏酥那时候不懂。她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
兰草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她看着那盆兰草,看着那些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叶子,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师兄会回来的。
花开了,就是希望。
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转身去拿水壶。今天的阳光很好,兰草需要多浇一点水。
苏酥倒了一杯水,慢慢浇进花盆里。她浇得很仔细,水沿着叶子的根部流下去,渗进泥土里。泥土吸饱了水,变成深褐色的。
她蹲在花盆前,看着水慢慢渗下去。忽然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她去找了涂山九月。
涂山九月的洞府在青山主峰上,离苏酥的住处不远。苏酥去的时候,涂山九月正坐在窗前翻阅一叠文书。她的白发垂在肩上,月光照在上面,像银丝一样闪闪发亮。
苏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涂山九月抬起头,看见了她。苏酥?进来吧。
苏酥走进去,在涂山九月对面坐下。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涂山九月也没有催她。她继续翻阅着手里的文书,偶尔抬笔在上面批注几个字。文书翻完了,她把笔放下,看着苏酥。
想说什么?涂山九月问。
苏酥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
涂山长老,她说,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涂山九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苏酥,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年瑜兮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涂山九月说。
苏酥的眼泪掉下来了。可是兰草蔫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我试了很多办法,都不行。是不是师兄出事了?是不是他不要我了?
涂山九月走过来,在苏酥面前蹲下。她伸手擦掉苏酥脸上的泪。
苏酥,她说,许长卿不会不要你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不要你的人。
苏酥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
涂山九月想了想,说:因为他是许长卿。
苏酥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着涂山九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一些。涂山九月的眼神很稳,像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动摇的那种稳。
兰草的事,涂山九月说,可能是气候的原因。北边最近来了寒流,青山宗的气温比往年低了几度。你多给它盖点东西保暖,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苏酥点点头。她站起来,朝涂山九月鞠了一躬。谢谢涂山长老。
涂山九月摆了摆手。去吧。
苏酥转身走了。走出洞府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涂山九月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她的侧脸被月光照着,轮廓清冷,像一座雕像。
苏酥忽然觉得,涂山长老也和她一样在等一个人。
只是涂山长老比她能忍。她忍得住不哭,忍得住不闹,忍得住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苏酥做不到。她只能抱着花盆哭,对着兰草说话,每天去山门口望一眼。
但不管能忍还是不能忍,她们等的人都是同一个。
苏酥抱着花盆走出涂山九月的洞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上。
她忽然对着月亮说:师兄,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兰草想你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苏酥觉得,许长卿一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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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府,苏酥把花盆放回窗台上。
她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青山。山上的枫叶红了,一片一片的,像火一样烧在山腰上。苏酥以前最喜欢秋天了。秋天的青山宗最好看,满山的红叶和金黄的银杏,走在山道上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里。
许长卿以前秋天的时候会带她去后山摘野果。野果酸酸甜甜的,个头不大,但汁水很足。许长卿爬到树上去摘,苏酥就在树下接着。她仰着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她觉得那个时候的许长卿是最好看的。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比以前长了一些,也细了一些。她不再是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女孩了。她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她还是想跟在许长卿身后,叫他师兄,让他牵着自己的手。
师兄,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闭上眼睛,靠着窗框。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从前。许长卿牵着她的手,走在青山宗的山道上。两旁的枫叶红得像火,银杏叶黄得像金。许长卿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他说:苏酥,你看,花开了。
苏酥低头一看,脚下真的开出了一朵花。小小的,白色的,和兰草的花一模一样。
她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弯起的嘴角上。
兰草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绿光。
花开了,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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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宗的夜晚很安静。月光照在万事峰上,照在掌事府的灰瓦白墙上,照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书房里没有人。案牍上堆着的文书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右上角的花瓶里,苏酥采来的野花已经干了,花瓣蜷缩成棕色的一小团。但花瓶还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有人回来给它换上新的花。
十七师弟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书房。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光在黑暗中摇曳。他把灯放在案牍上,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照亮了许长卿常坐的那把椅子。椅子是檀木做的,用了好多年了,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十七师弟看着那把椅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他伸手关上门。
二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大家,已经开始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