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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须弥海的海面呈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蓝色。

年瑜兮站在废弃渡口的木板上,脚下的木板已经糟了,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塌。她没有在意这些。她只是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这片海没有颜色。

不是说它不好看,也不是说它太浑浊,而是它好像根本没有颜色这件事。年瑜兮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把海水里的所有生气都刮干净了,只留下一滩灰扑扑的、死气沉沉的液体。

她想起那一世在东海看见的海。

那时候她还在东陆游历,走到东海边上的一个小渔村。渔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渔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生活。年瑜兮在渔村里住了几天,每天清晨都会去海边看日出。东海的日出很美,太阳从海平面上冒出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被染成了金色。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把她的红发吹得乱七八糟。她记得当时自己站在礁石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片海是活的。有浪,有风,海鸥在天上盘旋,鱼在水里跳跃。海面是蓝色的,有时候深一些有时候浅一些,在阳光下变幻出无穷无尽的颜色。

可面前的须弥海呢。

没有浪,没有风,没有海鸥,没有鱼。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玻璃,灰蓝色的,像一块死去的天空。年瑜兮甚至闻不到海水的咸腥味。她只闻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已经烂到了没有味道的地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许长卿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两块干粮。一块递给她,一块自己咬了一口。

吃完就出发。他说,进入须弥海深处后,灵力会被压制得更厉害,需要保持体力。

年瑜兮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干粮很硬,嚼起来嘎嘣响,没什么味道,就是能填饱肚子。她嚼着嚼着,看着海面,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那一世,来过这里吗?

许长卿的动作顿了一下。

年瑜兮没有看他。她只是继续嚼着干粮,等着他的回答。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须弥海没有风,但渡口外侧还是有风的。那风是从内陆吹过来的,带着深秋的凉意。

来过。他说。

年瑜兮又咬了一口干粮。和谁?

许长卿没有回答。

年瑜兮也没有追问。她知道答案。和紫儿。那一世许长卿陪紫儿走遍天下寻医问药,最后就是在这片海边停下了脚步。她不需要追问那些细节,不需要知道那一世的许长卿在这片海边站了多久,等了多久,失望了多久。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已经发生过、不会再重复的事。

她只是忽然想,那一世的许长卿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希望吗?觉得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找到治好紫儿的办法。

还是绝望?觉得走了这么远,最后还是到了尽头。

她不知道。她也不打算问。有些事情问出来了,只会让两个人都不好受。

干粮吃完了。年瑜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最后一口嚼碎咽下去。她转过身,看着许长卿。

走吧。她说。

许长卿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年瑜兮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不修边幅的。明明青山宗的掌事府里什么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他却总是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塌糊涂。

许长卿忽然开口了。年瑜兮。

那一世我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有人能陪我走进这片海,就好了。

年瑜兮愣住了。

许长卿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浅到几乎没有。但年瑜兮看见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这一世,你来了。他说。

年瑜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一世的许长卿站在这片死海前,一个人。这一世的许长卿也站在这片死海前,但他不是一个人了。年瑜兮忽然觉得,她来得是不是太晚了。九世轮回,九世的孤零零,她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早点来,可她偏偏等到这一世才走到他身边。

但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来得晚总比不来好。

她伸出手,握住了许长卿的手。

他的手微微有些凉。须弥海边的清晨气温很低,他体内的灵力又被压制了大半,手指尖已经有些冰了。年瑜兮的手掌是温热的,火凤的血脉让她天生比常人更耐寒。她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握得很紧。

许长卿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走吧。年瑜兮说,我陪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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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乘飞天梭。须弥海深处对灵力的压制太强了,飞天梭根本飞不起来。年瑜兮试了一次,飞天梭刚升到半空就失去了动力,晃晃悠悠地往下坠,她赶紧把它收了回来。

只能坐船了。许长卿说。

年瑜兮在废弃渡口转了一圈,找到一艘当地渔民留下来的小舟。小舟不大,也就四五尺长,两个人坐上去刚刚好。船底有几道裂缝,船舷也有些朽了,但大体还算完整。

年瑜兮用了大半夜的时间修补那些裂缝。她不会造船,也不懂木工活,但修行者的灵巧和耐心让她勉强把裂缝堵上了。她用的是渡口边找到的一种半透明的树脂,不知道是什么树上流下来的,黏性很好,干了以后硬邦邦的,用手指甲都抠不动。

许长卿上船时看见了那些细密的修补痕迹。树脂抹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涂鸦一样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裂缝都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一点水都渗不进来。

他看了年瑜兮一眼。

年瑜兮别过头,假装在整理船桨。闲着也是闲着。她说。

许长卿没有拆穿她。他坐到船头,看着前方灰蓝色的海面。年瑜兮把船桨架好,用力一撑,小舟缓缓离开了渡口。

海面平静得不像话。船桨划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但涟漪扩散不了多远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年瑜兮划了几下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这片海水的阻力比正常的海水大得多,每一桨都需要用上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而且海水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浸到骨头里的寒意,顺着船桨一直传到她的手心里。

她咬了咬牙,继续划。

小舟行进得很慢。须弥海的海面太开阔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灰蓝色的天空和灰蓝色的海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年瑜兮划了大约一个时辰,回头看了看,废弃渡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远远地缩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岛,没有礁石,没有任何地标。只有灰蓝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许长卿坐在船头,安静地看着前方。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打坐。但年瑜兮知道他没有在修炼。须弥海深处对灵力的压制太厉害了,连最简单的吐纳都做不到。他只是在看,在等。

年瑜兮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紧张吗?

许长卿转过头。有一点。

我也是。年瑜兮承认了。她划着桨,海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单调的声响。我以前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上战场杀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东陆荒原探险的时候也没有。但现在……

她没有说完。但许长卿听懂了。

以前没有紧张,是因为只有自己一条命。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现在不一样了。船头坐着的那个人,年瑜兮不想让他出事。她害怕的不是自己会死,而是自己死了以后,他又要一个人。

许长卿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说:放心,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年瑜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让人安心的话。年瑜兮说,我记得那一世你可不会说这种话。你只会闷头做事,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心里。

许长卿想了想,说:那一世不会说,不代表这一世也不会。

年瑜兮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更深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低下头,专注地划着桨。

海面越来越暗了。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接近墨色的灰黑色。船下的海水变得越来越浓稠,船桨划下去的时候阻力越来越大,像是在搅动一锅半凝固的粥。

年瑜兮忽然停下了桨。

许长卿抬起头。怎么了?

你听。年瑜兮说。

许长卿侧耳倾听。起初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但过了几息,他听到了。

是歌声。

很轻很轻的歌声,从海底深处传上来。不是一个人在唱,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起起伏伏。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一段旋律。悲凉,悠长,像是在诉说什么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

年瑜兮的脊背绷紧了。她握着桨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是怨念?她问。

许长卿摇头。不是怨念。是母神。她在唱安魂曲。唱了上万年了。

年瑜兮沉默了。她重新划动船桨,动作比刚才更轻。她不想打扰那歌声。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年瑜兮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她听出了旋律中的某些片段。那曲调不像是人间任何一种已知的乐曲,没有固定的节拍,没有明确的音阶,像是风穿过峡谷时发出的呜咽,又像是雨水打在瓦片上时发出的噼啪声。但奇怪的是,年瑜兮听着听着,心里的紧张感慢慢消散了。

那歌声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柔。不是安慰,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哄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睡觉。

年瑜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眼泪。

许长卿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年瑜兮接过来擦了擦脸。帕子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晒干的草药。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

小舟继续行进。海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完全的墨色,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年瑜兮偶尔低头看一眼船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她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不是在海面上划船,而是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口上飘着。

又过了大约两个时辰。

前方的海面忽然出现了变化。墨色的海水开始变淡,不是变得透明,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半透明状态。像是有人在海水里倒进了一种发光的液体,海水从内部亮了起来。年瑜兮停下桨,定睛看着前方。

海水变得越来越透明。渐渐地,她能看见海底了。

海底深处,有一扇门。

门很大。年瑜兮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大的建筑是大夏王朝的皇宫,那座宫殿矗立在帝都的中心,占地数百亩,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可这扇门放在那座皇宫面前,就像是成年人站在蚂蚁面前一样。门是白色的,白得像骨,白得像凝固的月光,白得让人觉得刺眼。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年瑜兮一个都不认识,但它们像是活的,在门板上缓缓地流动,像一条条银色的小蛇。

门紧闭着。

歌声就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

年瑜兮放下桨,看着那扇门。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我们要进去?她问。

许长卿点头。母神在里面。

怎么进去?

许长卿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船头,低头看着海底的那扇门。他伸出右手,手腕上那条与母神共生契约形成的红色手镯开始发光。不是红光,是温暖的金色光,和他在混沌城第一次见到母神时,她眼睛里那两颗太阳的颜色一模一样。

海底的门震动了一下。

年瑜兮感觉到了。不是脚下的船在震动,是整片海在震动。海水泛起了涟漪,从那扇门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块石头。门上的文字流动得更快了,那些银色的小蛇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样,在门板上疯狂地游动。

然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歌声从门缝里涌出来,和刚才在海面上听到的不一样了。不再是悲凉的安魂曲,而是一种年瑜兮听不懂的语言。那语言不属于这个天地上的任何一种方言,音节古怪,发音奇特,但年瑜兮听懂了里面的情绪。

是喜悦。

等待了上万年,终于等到了来访者的喜悦。

许长卿回过头,对年瑜兮伸出手。

准备好了吗?他问。

年瑜兮握住他的手,站起身。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握得很稳。

准备好了。她说。

小舟开始下沉。不是被海水吞没,是海水主动分开了一条路。一条笔直的、通向那扇门的路。海水在路的两侧竖起高高的墙,像两道灰色的帷幕,挡住了外面的一切。

年瑜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面是光洁的,泛着微弱的银光,像是用无数细碎的银砂铺成的。她踩上去,脚底传来一种凉凉的、滑滑的触感。

许长卿走在她前面,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不慢。年瑜兮跟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两侧的海水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光线也越来越暗。年瑜兮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灰黑色的海水,像是永远也望不到头。

前方的门缝越来越大,金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

走到门前时,年瑜兮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这扇巨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