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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梭的舱内,两个人各坐在一头。

许长卿把年瑜兮送的那块石头放在手心里端详。石头不大,灰白色的,被风雪打磨得光滑圆润。他用手指摩挲着石头的表面,感受着那粗糙中带着温润的触感。

年瑜兮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安静地看着他。

你真的要收着?她问。

你送的,为什么不收?许长卿头也不抬地说。

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年瑜兮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你不用太当回事。

许长卿抬起头,看着她。

年瑜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许长卿把石头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收好了。他说。

年瑜兮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舱内的气氛变得安静而温暖。飞天梭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云海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年瑜兮忽然开口了。

许长卿,你记不记得那一世在南疆雪山之后,你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了?

许长卿点头:记得。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担心。

我本来就担心。年瑜兮的声音有些急促,你每天早上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以为我看不见你走路时的犹豫?看不见你辨认方向时的迟疑?看不见你拿到东西时要多摸一遍才能确认是什么?

许长卿沉默了。

年瑜兮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许长卿,那一世我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我以为不戳破你就是在尊重你。但我后来才知道,,不戳破才是最大的伤害。

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大的痛苦,却不肯让我分担一丝一毫。你以为那是保护我,但你知道我后来有多后悔吗?

我后悔没有在你还能看见的时候,多让你看看我的脸。我后悔没有在你还能走路的时候,多陪你走走。我后悔没有在你还能开口的时候,多听你说说话。

许长卿,那一世的遗憾,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重复了。

许长卿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年瑜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金色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说,这一世不重复了。

年瑜兮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飞天梭继续往南飞去。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夜空中,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钻。

年瑜兮坐在飞天梭的舱顶,双腿悬在空中,看着脚下的云海。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

许长卿从舱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走到年瑜兮身边,递给她一杯。

年瑜兮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暖的,很舒服。

许长卿。年瑜兮忽然开口。

你怕吗?她的声音很轻,须弥海那边,可能会很危险。

许长卿在她身边坐下,也把腿悬在空中。

他说。

年瑜兮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他。

许长卿看着前方的云海,目光平静:我怕的东西很多。怕母神撑不到我们赶到。怕须弥海的怨念比我预想的更强大。怕紫儿在铁屠城做了傻事。怕这一路上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危险。

他顿了顿,又说:还怕你出事。

年瑜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世我陪你走的时候,许长卿继续说,每一天都在害怕。怕你受伤,怕你难过,怕你走丢,怕你不再需要我。我表面上很平静,但心里从来没有安稳过一天。

年瑜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走?她问。

因为你需要人陪。许长卿说,而且,那个人刚好是我。

年瑜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把头靠在了许长卿的肩膀上。

许长卿。她的声音闷闷的。

这一世换我来怕。她说,你不用怕了。

许长卿低头看着她。她的红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

他轻轻笑了笑。

他说,那你怕。

年瑜兮也笑了。

两人并肩坐在飞天梭的舱顶,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那道微弱的光芒。

须弥海就在前方。

明天,他们就要进入那片未知的海域了。

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独的。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出现在夜空中,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钻。须弥海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道微弱的光芒。那是母神最后的力量,在黑暗中拼命地闪烁。

年瑜兮看着那道光芒,忽然说:许长卿,明天就到了。

许长卿走到窗边,也望着那道光。

他说,到了。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那道微弱的光芒。

须弥海,他们来了。

飞天梭穿过云层,朝着须弥海的方向飞去。

---

年瑜兮闭着眼睛,坐在修炼室里。

她没有在修炼。她的灵气在经脉中自动流转着,不需要她刻意引导。她只是在想事情。

想着许长卿。

想着他们之间的那些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许长卿的时候。那时候她已经是青山宗的长老了,许长卿还是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她对许长卿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很安静。不吵不闹,不争不抢,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

她想起许长卿第一次跟她说话的时候。那是在一次宗门任务中,她受了伤,许长卿默默地递过来一瓶伤药。她说了声谢谢,许长卿说了声不客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想起那一世许长卿第一次对她表白的时候。他站在她面前,说:让我陪着你吧,我想参与你未来的故事,这是我的私心,麻烦你了。她当时愣了很久,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她想起那一世他们一起走过雪山的夜晚。漫天的星空下,篝火旁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问他:许长卿,你后悔吗?他没有回答。她以为他后悔了,以为他其实并不想陪她走这么远。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拖累,一个他甩不掉的包袱。

她想起许长卿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变凉,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拼命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然后就没有了。

那一世她抱着许长卿的尸体,哭了很久很久。

哭了三天三夜。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发红的鼻尖。

她后来带着许长卿的骨灰走遍了天下。把他的骨灰洒在高山上,洒在大海里,洒在每一片他们一起走过的土地上。她想让许长卿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不要消失,不要被遗忘。

但骨灰终究是有限的。洒完了,就没有了。

她回到青山宗,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轮回重启。等新的许长卿出现。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重逢。

九世。

她等了九世。

等到花开花落,等到月圆月缺,等到沧海桑田,等到物是人非。

现在终于等到了。

年瑜兮睁开眼睛,看着修炼室的天花板。

许长卿,她轻声说,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飞天梭继续向南,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从北蛮边境到须弥海边缘,大约还需要一天的路程。许长卿查看了涂山九月绘制的地图,确认了接下来的航线。按照目前的速度,他们应该能在天黑之前到达须弥海边缘的第一座废弃渡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是日落时分的正常变暗,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突兀的暗沉。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拉上了一层厚厚的帷幕,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许长卿放下手中的地图,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颜色,不是灰白,不是灰黑,而是一种凝固血块般的暗红。那些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云层中偶尔闪过一道道暗紫色的电光,却没有雷声。

年瑜兮也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变了。

火凤择主的血脉赋予了她对天地灵气的敏锐感知力。此刻,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气息,,阴冷、黏稠、沉重,像是深海里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包围上来。

许长卿。年瑜兮的声音有些紧。

许长卿点了点头:我知道。

飞天梭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到了。震动很剧烈,年瑜兮差点没站稳。许长卿伸手扶住她,两人同时看向窗外。

云层中,一道模糊的人形正在凝聚。

不是实体。是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化形状的灰黑色雾气。它的轮廓勉强能看出人的形态,,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比例是扭曲的。头太大了,四肢太长了,躯干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一样扁平而怪异。

五官是空洞的。

只有眼眶的位置亮着两点幽绿色的光。那两点光芒忽明忽灭,像是两团鬼火。

它张开嘴,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尖啸,不是嘶吼,不是任何一种年瑜兮听过的语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风穿过枯骨的呜咽,又像是深海里的水压挤压着什么东西的碎裂声。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年瑜兮握紧了剑柄。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母神说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