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熊死死咬住下唇。
力道之大,甚至将刚刚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咬出了几个深深的齿印。
她仰起那张倔强而不屈的脸。
“凭我北凉三十万铁骑的刀还没断。”
“凭我北凉徐家的人,还没死绝!”
听到这句极度硬气的话。
纪元眼中的笑意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深沉可怖。
“很好。”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徐渭熊的肩膀,看向几百丈外那群双眼已经变得猩红的白马义从。
“那本王今日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你引以为傲的北凉,到底愿意为你这个二郡主,流干多少人的血。”
岸上的风,陡然间变得惨烈起来。
“呛啷!”
又是一阵整齐的拔刀声。
三千把北凉刀,在这一刻彻底出鞘。
刀锋斜指苍穹,倒映着广陵江上的凄冷天光。
没有任何一句废话,没有任何多余的阵前叫阵。
那三千名骑着纯白战马、披着重甲的北凉骑兵,在看到他们奉若神明的二郡主被人如同玩物般揽在怀里时,彻底陷入了暴走。
北凉骑军甲天下的威名,从来不是吹出来的。
他们不是离阳皇室养在太安城里供人观赏的金丝雀。
也不是江湖上那些为了几本破秘籍就打生打死的草莽散人。
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是从北莽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蛮荒之地,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赫赫凶威。
在他们简单的脑子里,只认那个跛脚的徐骁。
只认北凉王府的那面徐字王旗。
“杀!!!”
三千人同声怒吼。
声音汇聚成一道滚滚惊雷,在广陵江面上空轰然炸响。
三千匹神骏的白马同时在马腹上挨了一马刺,前蹄腾空,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白色洪流一般。
三千骑兵直接冲下了岸边的浅滩,甚至没有寻找渡船的打算,而是强行策马踏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中。
他们要踏江登船,用血肉之躯在江面上铺出一条路,去夺回他们的二郡主。
巨大的动能撞击在江面上。
“轰!”
无数道丈许高的白浪在江面上轰然炸开,水花飞溅,仿佛下起了一场暴雨。
大凤北府水师旗舰上的谢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他猛地举起右手,身后的令旗兵立刻挥舞起手中的红旗。
只等谢玄的手劈下。
江面上那数以万计的寒光水师弩箭,就会在一瞬间将这三千北凉精锐射成江底的肉泥。
纪元依旧单手揽着徐渭熊那柔韧纤细的腰肢,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只是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话。
“不必,让老李头上去露一手。”
已经准备下令放箭的谢玄猛地一愣,举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
纪元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徐渭熊的一缕青丝。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这些北凉骑兵,以后都是本王麾下用来踏碎各国王城的兵。”
“真要是一次性全射成刺猬了,怪可惜的。”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高。
却在真气的包裹下,清清楚楚地落入了徐渭熊的耳中。
徐渭熊此刻大半边身子都几乎被迫靠在纪元的怀里。
她的脸颊甚至能感受到纪元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
这种几乎只有最亲密的耳鬓厮磨时才会有的距离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
但此刻,最刺痛她神经的,不是这屈辱的姿势。
而是纪元口中那句理所当然的“本王的兵”。
徐渭熊的眼神冷得仿佛能把空气冻结。
“你做梦。”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北凉三十万铁骑,只认徐家,哪怕是离阳皇帝的圣旨到了北凉,也指挥不动一兵一卒。
他凭什么?!
纪元微微低下头,将脸侧到与徐渭熊的面颊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过一丝邪魅的光芒。
“二郡主,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纪元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魔力。
“我这人做过的梦,向来都会在现实中,一字不差地变成真的。”
徐渭熊那被紧紧搂住的身躯,不可遏制地微微僵硬了一下。
这并非是因为畏惧生死。
而是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遇到过这般恐怖的对手。
她自幼在北凉王府那个天下最大的权力漩涡中长大。
她见过统兵百万、杀人如麻的当世武将如狼。
她见过运筹帷幄、算计天下的毒士谋臣如狐。
她也见过那些高坐明堂、满肚子阴谋诡计的皇族宗亲如蛇。
但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她看不到任何凡人的影子。
他就像是一尊披着一张绝美人皮,从九幽深渊里爬出来的神魔。
他永远冷静,偶尔温柔,却又霸道到了极点。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情人的耳边低语调情。
但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在轻描淡写地屠杀着成千上万的生命。
就在两人在船头这方寸之间进行着心智交锋的时候。
广陵江面上。
那三千白马义从已经强行在没过马腹的江水中冲出了百丈距离。
江水被战马的冲击力撕裂,翻滚的白浪中夹杂着骑士疯狂的怒吼。
眼看距离大船已经不足三百丈。
一直坐在桅杆下方阴影里的大剑神李淳刚,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油腻破旧的羊皮裘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老人抬起那只独臂,抖了抖手里那个破旧的酒葫芦,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浑浊的烈酒。
然后咂了咂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欺负小辈的腌臜事儿,老夫年轻气盛那会儿是极其不屑去做的。”
“没成想,如今老了老了,被人家捏住了命门,做起这种事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李淳刚一边嘟囔着,一边随手向旁边伸出那只独臂。
“借剑一用。”
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大凤水师普通甲士,只觉得腰间一轻。
那柄平时只用来砍切绳索、甚至连刃口都有些卷曲的普通大凤制式铁剑,便“嗖”的一声飞入了老人的手中。
那不是曾经陪伴他斩落无数人头的绝世名剑木马牛。
那只是一块凡铁。
但,剑不在好坏。
只要握剑的人,是李淳刚。
那这柄凡铁,便是这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凶杀之器。
李淳刚没有摆出任何惊世骇俗的剑招起手式。
他只是握着那柄卷刃的铁剑,随随便便地朝着前方那三千白马冲锋的江面上。
横着挥出了一剑。
“嗤——”
一声极为轻微,却仿佛能刺穿人耳膜的撕裂声响起。
没有璀璨夺目的剑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到了极致的无形剑气,从那柄生锈的铁剑尖端倾泻而出。
剑气如同一座无形的青山,轰然砸落进广陵江中。
下一秒。
整个天地仿佛都陷入了短暂的停帧。
紧接着。
在三千白马义从冲锋的最前方,那浩荡汹涌的广陵江水。
被硬生生地从中间斩断了!
是的,斩断!
不是劈开一条水路。
而是整条数百丈宽的江面,被那道不可思议的剑气,强行切出了一道宽达十丈、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
两侧的江水仿佛被某种神力托举着,轰然拔高。
形成了两道高达百丈、遮天蔽日的恐怖水墙!
水墙之上的每一滴江水,都被狂暴的剑意锁定,在半空中诡异地悬停着,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幽光。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匹北凉战马,甚至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
那道深不见底的剑沟,就突兀地出现在了它们的马蹄前方仅仅一寸的地方。
巨大的惯性让战马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绝望地踏在半空中。
“希律律——”
凄厉的马嘶声响彻江面。
数百名骑术精湛的北凉精锐拼死勒住缰绳,战马在剑沟边缘硬生生地滑行了数丈,险之又险地停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无数碎石和水珠滚落进那道剑气深渊中,连一丝回音都听不见。
只要再往前跨出半步。
无论是人是马,都会被那沟壑中残留的恐怖剑意,瞬间绞杀成比粉尘还要细小的肉泥!
三千连死都不怕的白马义从,此刻全部僵停在了水墙之前。
不是他们怕死。
而是那种来自高维度的武力碾压,已经超越了人类勇气的极限。
岸边浅滩上。
那位原本就受了内伤的上阴学宫老儒生,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他面如死灰,满脸皱纹都在剧烈颤抖,看着那道断开江面的百丈水墙,嘴唇哆嗦着。
“李……李淳刚……”
“这真的是那个剑甲李淳刚的手段……”
昔日天下剑道第一人,曾经的江湖神话。
竟然真的如同传闻中那样,彻底沦为了纪元手里的杀人工具!
这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比瞬间杀光这三千死士,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与胆寒。
被纪元揽在怀中的徐渭熊,眼神也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来。
她那原本还在微微挣扎的腰肢,也停止了动作。
她当然知道大凤的船上有李淳刚。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曾经傲骨凌云、连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老剑神,竟然会对纪元顺从到了这种指哪打哪、毫无怨言的地步。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