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三声短促有力的号角，从北方传来。
那个声音清越、高亢、穿透黑暗，如同刺破长空的闪电。
下一刻，无数的马蹄声从北方滚滚而来。
如同闷雷从地底滚过，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阵型散乱的蒙古与女真骑兵，猛然遭受攻击，根本无法形成有效反击，一时间纷纷溃散。
“援军！”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那声音在绝望中是如此的不真实，却引得人仰天长啸，阵阵欢呼之声响彻山坡战场。
李如松左手握住敌军手腕，拼尽全力一刀挥出将人砍翻在地，腰腹剧痛不顾纵声嘶吼：“援军到了，弟兄们，杀”
“杀”
“杀”
远处，女真人的阵线上。
吴勒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渐渐靠近的混乱阴影，厉声道：
“北边什么情况？多少人？”
“大王——”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已是飞驰而来，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北边出现大量明军骑兵，攻势凶猛，数量不明！”
“不明？”
吴勒的声音冷得像冰：“敌军打到眼前你告诉我不明？”
“天黑，看不清！”
斥候的声音在颤抖：“但从隐约传来的震动以及战线看，至少有——有数千骑！后续还不知多少！”
吴勒此刻后悔万分，为了防止泄露行踪，它并未将斥候散布出去，乃至于敌军杀到眼前，竞才得到消息。
明军反应竟然这么快！
不过吴勒眼见李如松已是瓮中之鳖，哪里肯轻易放过。
时机如此难得，若错过这一次，将后悔终生。
“传令长昂，命其率本部人马拦住敌军，点火吹号,不杀李如松，绝不收兵”
吴勒的反应没有错，明军被打散，李如松余部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不惜代价，必能成功。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点，长昂能拦住明朝援军么？
内喀尔喀部落两百年来一直在明朝与蒙古大部之间左右横跳，明朝势大它便归附，察哈尔势大它便尊大汗号令，土默特势大它便前往献礼，说一句首鼠两端，朝秦暮楚也不过分。
十五年前，彻辰汗一举平定了喀尔喀，长昂便跟随彻辰汗，一心一意重建黄金家族的荣光。
可景运五年，彻辰汗败了。
长昂被俘后，底层代码启动，直接归降了大明，率部叛出了察哈尔。
公平来讲，长昂这次是真没想过背叛明朝，毕竟现在明朝能给它的，蒙古根本给不了。
但，一切随着术赤正式接受朝廷册封并遣使为质的发生，改变了。
术赤对这个叛徒，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而明朝因为有了察哈尔，不可避免的对内喀尔喀的重视程度，下降了许多。
长昂对此坐立难安，夜不能寐，这份心思被吴勒敏锐捕捉，经过多次秘密沟通，终于达成了联盟。
上次若不是陈牧奇袭，背后的这把刀，早已捅入李如松肋下。
“不是我长昂背信弃义，是你明廷轻视我内喀尔喀”
长昂参与设计李如松，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听见吴勒传令，心中纵有些不爽，依旧率领本部人马，迎上明朝援军。
骑兵对冲，交错而过。
高宁勒马回望，瞬间一切都明白了。
“怪不得李总戎会被埋伏，怪不得会出现这么多蒙古人，原来是长昂这狗日的，居然又叛变了！”
他只带了两千骑兵，若被长昂缠住，失去了速度优势，不光救不出人，反倒自己有可能搭进去！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人影划过脑海，高宁猛然间福至心灵。
跃马横枪，纵声疾呼。
“长昂，你已中我家部堂之计，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洪亮的嗓音穿过嘈杂的战场，响彻在长昂耳畔，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要是别人喊出来，长昂一笑了之。
这话要是说的是别人，长昂嗤之以鼻。
可偏偏喊出这话的是曾经在山西追的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高宁，偏偏说的是那个狡猾无比的陈牧！
人的名，树的影。
曾经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长昂在略一联想李如松居然“轻易”中伏，刹那间“明白”过来，失声惊呼：“不好，李如松是个饵，中计了”
“快撤”
内喀尔喀部落这几年茶叶布匹瓷器明朝从未短缺，相比于其他蒙古诸部，日子过得可谓不错，绝大部分都不愿意跟明军开战，只是被带了过来，战场之上容不得片刻犹豫，只能奋力厮杀。
如今长昂下令，立刻化为鸟兽散。
这下可把吴勒给坑苦了。
正亲临一线指挥的吴勒，突然发现后方大乱，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骑如幽灵般从火光阴影中杀出，枪尖寒芒闪烁，直刺肺腑。
“不好”
吴勒那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间不容发之际，直接在马上来了个金刚铁板桥，让过这一枪，双腿同时猛夹马腹，整个人冲了出去。
“咦，这个蛮子倒是好身手？”
高宁一枪走空，也不恋战，立刻左冲右突，将一杆长枪舞动如飞，点点寒光亮起刹那，便是一蓬蓬血光升起。
该说不说，吴勒托大了身边没放人，也是命不该绝。
天色已黑，火光稀疏，高宁没分辨出是谁，否则堂堂大金疏睿王在三万军中被人阵斩，光芒将直逼千年前的孙十万。
吴勒侥幸生还，稳住心神定目观瞧，瞬间气的在马上颠了三颠，蹦了三蹦。
黑暗中，明军骑兵如同一群无声的幽灵，在战场上忽左忽右地穿插。不停搅乱一处正在进攻的阵型，然后立刻消失在黑暗中，再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整个女真进攻阵营已经陷入了混乱。许多骑兵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开始自相残杀。
有人喊“明军在这里”，有人喊“撤退”，有人喊“大王有令”，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将原本还算有序的阵线搅成了一锅粥。
“该死”
“该死”
“该死”
“撤!”
.........
敌军如潮水般退去，山坡之上幸存的明军放声欢呼。
一片欢腾之中，李如松拄刀而立的顽强身躯，在看见高宁的瞬间，嘴角微弯，缓缓倒了下去。
景云八年十月十六 大明太子少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辽东总兵官李如松，战死野狐谷，年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