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弥安最先收敛了气息,向生命之树的方向低下了头,态度恭顺。
她身后的几位长老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弥安垂首不语的背影,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
岚曦同样对着生命之树,行了一礼。
“请主神恕罪,我等并非有意惊扰。只是尚有一事不明,这生命之泉归属于谁?恳请主神裁断。”
话音落下,生命之树中并无声音传出。
就在精灵们以为,自家主神不愿意理会这种琐事时。
那在岚曦手中的生命之泉缓缓飞起,落在奥西里斯面前,同时一道绿光从树中射出,融入其身躯中。
下一秒,他身躯上恐怖的伤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捡回一条命的奥西里斯连忙爬起,收起生命之泉后,对着古树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多谢冕下援手!”
见到这一幕,苏胧月神色如常,只是眼底闪过一抹可惜。
此前,她之所以出声阻拦,便是因为在生命之泉上感受到了那道与她共鸣的法则气息。
但既然得不到,那便罢了。
她还没有自大到能在一位主神眼皮子底下抢东西。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没有这生命之泉,无非是再多花点时间而已。
苏胧月这么想着,就听到那一语止戈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姑娘,请入内一叙。”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即便是苏胧月自己也不例外。
岚曦的目光有些意外,莉雅只有艳羡。
弥安猛然抬头,目光中带着深深的疑惑与对自己的怀疑。
其余精灵则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而奥西里斯那因为得到生命之泉的欣喜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苏胧月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带着疑惑,径直走向生命之树。
那里有一团绿色的光晕静静地待在那里,宛若一道门扉。
路过岚曦时,听见她悄声道:“恭喜阁下。”
一旁的莉雅也对苏胧月做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苏胧月含笑点点头,便迈入光晕之中。
眼前一花,周围便已改换了天地。
回过神来,苏胧月无暇打量新环境,目光就被眼前一位身着浅绿色长裙的女子所吸引。
她坐在木桌旁,素手轻扬,一道水流从壶中倾倒而出,落在面前的木杯中。
苏胧月双眼骤然睁大,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宛若茶水的液体,分明是刚刚还引发冲突的生命之泉。
似乎被苏胧月现在的表情取悦,那绿裙女子抿唇一笑。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啊!”
声音清澈如山泉,又温暖似春风。
让人不自觉地便卸下了心防,如同久别的游子回到了家乡。
苏胧月晕乎乎地上前,直至坐下,方才回过神来。
心中惊讶无比,但即便如此,她发现自己依然提不起任何敌意。
仿佛那是对眼前存在的一种亵渎。
这时,苏胧月才看清这位精灵主神的容貌。
一头长发梳成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大而明亮,琼鼻小巧,唇色淡淡的。
初见时并不惊艳,但越品越有韵味。
她望向你时,带着少女的欢喜,又透着长者的慈爱。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交织,却并不违和,反而构筑出一种别样之美。
对于苏胧月的打量,她并不觉得冒犯,反而问道:“好看吗?”
预设过无数开场白的苏胧月直接卡壳。
“啊?好看,额,不对......”
她舌头打结的模样,让眼前的精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被这么一笑,饶是以苏胧月的脸皮,也不禁有些脸红。
她只觉得,自己在这位面前,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孩子。
轻咳两声,苏胧月正色道:“不知冕下找我何事?”
见状,女子撇了撇嘴:“这样就不可爱了。”
见苏胧月不为所动,她露出一个无趣的表情。
“叫什么冕下,把我都叫老了,唤我泠音便是。”
“那不知泠音前辈唤我进来是为何事?”
泠音似乎还对苏胧月的称呼不满意,但并未多说,只是轻哼一声。
“没什么大事,只是刚刚把生命之泉给了人族的那个小子,怕你这小丫头对精灵心生不满,这才叫你进来。”
说完,泠音将木杯推到苏胧月面前,里面盛着的正是她渴求之物。
没有去动这唾手可得的生命之泉,苏胧月看向对面泠音,眼中疑惑更甚。
“前辈说笑了,我怎会对精灵心生不满?”
“再说了,有前辈在,我即便不满又能怎样呢?”
泠音扫了一眼苏胧月面前碰都没碰的木杯:“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重的戒心?”
可见到苏胧月那严肃的小脸,泠音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好吧,我承认,确实有一点其他的想法。”
“但对你来说,并非是坏事。”
苏胧月眉梢一挑:“还请前辈明言。”
泠音捧起杯子,随意地喝了一大口,不在意地说道:“也没什么,你想要的,我会给你,就这么简单。”
苏胧月眼中顿时浮现出讶色,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答案。
“这......为什么?”
泠音的俏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耐烦:“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多问题?投资,投资,懂了吗?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这时,苏胧月才笑着颔首,表示明白。
随后她又准备开口,但却被泠音挥手打断。
“想问为什么选你?”
苏胧月点点头,她对此颇为好奇。
这时,泠音微微坐直,正色了些许。
“你以为这偌大星海中,有资格成就主神的,又有几人?”
“像你这种快要抵达终点,只差终极一跃的更是少之又少。”
“更不用说,你还与我族关系不错,这我不赌一把,那岂不是空活这无数岁月?”
解释完,泠音似乎耗尽了力气,又放松了身体,变得随意起来。
“懂了吗?小姑娘。”
苏胧月点头,想要再问些什么,又想到刚刚这位的态度,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询问。
而现在的泠音就像完成了任务的打工人,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道:“要问什么就问吧,能说的我都会说。”
闻言,苏胧月眼前一亮。
“我确实有一事不解,还请前辈解惑。”
“据我观察,精灵族的女皇和大祭司不也摸到了那道门槛吗?前辈为何不投资她们,反而选择我一个外人?”
泠音斜睨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投资那两个丫头,不然你以为她们单靠自己能走到这个地步?”
“我当然也愿意精灵族再出两位主神,但你以为主神是那么好成的?”
“这样跟你说吧,星海中九成九的生灵终其一生都跨不过神级的门槛,而神级生灵同样有九成九看不见,摸不着那道门槛,而那些多迈出半步的生灵也大多会卡死在门前,最终能够成就主神的,百不存一。”
说到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泠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
苏胧月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成就主神的概率如此之低。
此前虽然知道难,但并没有这么直观。
忽然,苏胧月想到自己,又想到了云梦等人。
隐约意识到一点,她们这些原初魔女好像有些特殊啊?
泠音没有去管苏胧月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捧着木杯,小口品尝着。
一时之间,气氛安静下来。
良久,苏胧月再度开口:“多谢前辈解惑。但听前辈的意思,似乎笃定我能成功?”
泠音白了她一眼:“我又不瞎,你身上的杀戮气息浓得都快溢出来了。”
苏胧月脸上满是茫然:“什么意思?虽然我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战斗得比较多,但......不至于啊!”
见苏胧月这副模样,泠音抿了一口生命之泉,润了润嗓子,好心地给她解释道:“我没看错的话,你是不是早就能踏入主神之境了?”
苏胧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关于杀戮法则的种种。
好在泠音并未追问:“没必要和我解释,我对你的秘密并不感兴趣。”
“我们只说结果,你最先感受到的第二法则是杀戮吧?”
“没错。”
苏胧月坦然承认,这点没有必要隐瞒。
眼见苏胧月如此坦诚,泠音眼中也闪过满意之色。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借此踏入主神,但在我看来,你这个选择无疑是明智的。”
苏胧月蛾眉轻蹙,不太明白泠音的意思。
见状,泠音倒也没有嫌弃,反而有些感叹道:“其实这就是族群没有主神坐镇的弊端,因为有一些东西没有抵达这个境界,你很难窥探到全貌。以至于只需要一句话的事情,你可能因此浪费千年、万年。”
苏胧月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仿佛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
泠音没有卖关子,继续讲道:“你的第一法则确实独特,起码在我漫长的生命中没有见过。即便有类似效果的,也完全不如你的纯粹。说一声得天独厚,毫不为过。”
“但任凭你将第一法则领悟得如何高深,哪怕你能凭此短暂对抗主神,也没有办法借此踏入更高的境界,因此才会需要领悟第二种法则,两相印证之下,才能走得更远。”
苏胧月暗自点头,这与她自行摸索出来的道理吻合。
果然,修炼之路,良师益友缺一不可。
“你能走到如今的地步,想必这些你应该也已明悟。但接下来我要讲的,就是我想要提醒你的一点。”
闻言,苏胧月的神色变得更加认真,生怕漏听一个字。
泠音见她如此严肃,轻笑一声:“没必要这么严肃,我要说的是,能够晋升神级的生灵,其实他们的第一法则并无太多选择,或者说他们拥有的一切早已替其做出了选择。”
“因此,第一法则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可以说,第一法则就是你这个生命的灵魂底色。”
“那么,在第一法则无从选择的情况下,第二法则的选择就尤为重要。”
“然而,大部分人都没有选择的资格。摸到门槛尚且千难万难,一旦有晋升的希望,更是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哪里还顾得上去挑选?”
“可是,在晋升主神之后,回过头去,才会发现草草晋升的代价是多么沉重。”
“因为,第二法则会潜移默化影响你的思绪和行为,让你的一切都向那个方向靠拢。”
“当然有些主神与我的看法并不相同,他们不将这种影响视为代价,而是成长。”
苏胧月不解道:“为何会如此?”
泠音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如我之前所说,第一法则是你灵魂本身的底色,那么第二法则就相当于在你的灵魂上涂抹新的内容,如何会没有影响?”
苏胧月眼中闪过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所以您才会觉得我没有借杀戮法则晋升是正确的?”
见苏胧月明白了其中的利害,泠音也大方承认:“如果你没有选择放弃杀戮,寻求其他可能的话,在你踏足精灵之森时就会被我赶出去。”
“门都不让你进哦!”
泠音顺势开了个玩笑。
可见到笑意盈盈的泠音,苏胧月却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她可不敢赌,一位主神动手,赶出去的究竟是生灵还是尸体。
似是看出苏胧月的想法,泠音敛去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不要想太多,我不喜杀戮,是因为在我看来每个生命都各有其意义。所以,我不会允许一位行走杀戮之道的生灵与精灵接触过多。”
经过泠音的讲解,苏胧月对于法则的认知更上一层楼。
可以说,泠音的指点于她而言,无疑是半师之谊。
苏胧月起身,郑重地对泠音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为其他,只为今日解惑之恩。
泠音坐在椅子上,坦然地受了她一礼。
两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只是投资的话,只需要利益交换即可。
泠音并不需要做到如此地步。
“行了,客套什么,现在可以放心喝了吧?”
泠音摆摆手,示意苏胧月坐回去,随后指着她面前的木杯道,语气中颇有怨气。
苏胧月尴尬一笑,不再犹豫,端起面前的生命之泉,一饮而尽。
随着泉水入口,宛若一粒种子落入肥沃的田地。
浓郁的生命气息从苏胧月体内弥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