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不少士兵听完,脸色骤然一变,垛口边顿时响起一阵小声的骚动。
涅茨基察觉到军心开始动摇,立刻厉声打断那名军官。
“不许妖言惑众!这是鄂毕河上游流下来的活水,只要滤掉泥沙、烧开之后就能喝,哪里就到断水的地步!”
军官还想继续争辩,涅茨基抬手示意亲兵,把他带离垛口。
“传我的命令!全军搜集布袋、粗毡用来过滤水源,所有取来的水,必须先过滤、再烧开,才能分给各部饮用。”涅茨基看向一众神色慌张的士兵,高声稳定人心。
“我们的火药弹药完好无损,本土援军很快就能赶来解围。
你们只管坚守等待支援,谁再私下散播悲观流言,一律按军法处置!”
听完总督这番话,士兵们脸色稍微平复,骚动暂时压了下去。
但心底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洪水里面混着大量腐草和淤泥,就算过滤煮沸,长期喝这种水,依旧容易染上疫病。
接下来短短几日,棱堡内开始接连出事。
不少饮用烧开洪水的俄军士兵出现腹胀、腹泻的症状。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不适,很快便大范围蔓延,营中随处可见捂着腹部、脸色惨白、浑身乏力的士兵。
堡垒里药品本就不多,库存很快耗尽,病人只能硬扛。
轻症士兵上吐下泻,体力垮得厉害,站岗都快要撑不住。
重症的持续脱水、高烧,只能瘫在营房的角落里,一天天衰弱下去。
涅茨基看着这副景象,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几天,中华帝国的劝降传单到处飘落。
传单采用华俄双语,写着降者免死、善待俘虏的字句,如若负隅顽抗拒不投降,待大军攻破棱堡,便执行屠城,堡内军民一概不予饶恕。
不少士兵捡到之后偷偷藏起来传阅,军官一靠近,就慌忙塞进军衣内侧口袋,眼神躲闪。
一名副官快步走到涅茨基身旁,压低声音,满脸疲惫。
“总督大人,各部支队夜里都在偷偷讨论这些传单。
已经有一部分士兵,悄悄把火枪里的火药倒了出来,不想再打仗。”
涅茨基面色冷峻。
“传令下去,凡是私藏敌方传单的人,全部予以逮捕关押。”
说完,涅茨基走上主堡垒的高台,吹响集合哨,把附近营房的士兵都召集过来。
“听我说!”涅茨基提高音量,声音传遍人群,
“水文观测的结果很清楚,洪水再过几天就会消退。
之前我选择死守这座堡垒,是相信依靠坚固石墙,我们完全可以坚持到本土援军赶来,内外配合打退敌人。
现在疫病在队伍里蔓延,战斗人员不断减员。
再继续耗在这里,不等敌人发起进攻,我们整支部队就会彻底垮掉。”
底下吵吵嚷嚷的士兵安静了一些,纷纷抬头看向高台。
“等水位降下去,河滩露出来,全军立刻完成作战准备,向西突围。
把仓库里的蜜饯、肉干拿出来,优先分给病情最重的伤员。”涅茨基继续安抚道。
“咬牙扛过这几天洪水和病痛,冲出去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别忘了塔城战役的前车之鉴,别被敌人的许诺蒙蔽。
落到中华帝国手中的俘虏,绝大多数都活不到最后。
我们的主力依旧完整,只要我们决意突围撤退,中华帝国拦不住我们。”
听完这番话,原本意志消沉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求生的火苗。
稳住军心后,涅茨基并没有就此松懈。
他很快传唤库尔金、瓦西里等各部连队的指挥官,将众人召集到主堡垒的露天平台上。
平台上风势凛冽,混杂着营房飘来的草药苦涩与汗臭气息,几张地形图平铺在简易木案之上。
在场将领神色都十分凝重,库尔金所部受疫病打击最为严重,近半数士兵丧失战斗能力。
瓦西里麾下的骑兵还保留着一定作战实力,却也受草料短缺的掣肘。
库尔金率先开口,语气焦灼。
“不能继续耗在这里!应当趁夜色立刻冲破包围圈,多耽搁一日,就会有更多士兵倒在疫病之下。”
瓦西里当即提出反对。
“大量伤员会拖慢行军速度,很多人连站立都十分勉强。
带着大批病患强行突围,只会演变成一场毫无胜算的屠杀。”
“……”
涅茨基听完众人争辩,否决连夜突围的想法。
“洪水刚刚退去,河滩遍地烂泥,火炮、马匹、运送伤员的马车极易陷在泥沼之中。
现在贸然出击,不等和敌人交战,我们就会被地形彻底拖垮。”
众人权衡利弊,也只能接受现实。
全军继续留守棱堡,等待地表泥土进一步干结,再寻找合适的突围窗口。
棱堡之外,中华帝国的重炮阵地间歇性炮击。
中华帝国炮兵刻意控制节奏,时而密集轰击,时而短暂静默,以此制造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死亡压迫。
同时伴随着炮火,大量劝降传单借着炮射抛洒进堡内,一边用炮火展示毁灭能力,一边递出投降求生的选项,不断向堡内守军传递信号。
战争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中华帝国手中,是选择放下武器保全性命,还是等到破城后被屠戮,全看他们自己的抉择。
战局的走向,并未如兆惠预判的那般顺利。
即便疫病缠身、军心疲惫、日夜饱受炮火威慑,俄军依旧没有出现大规模哗变、集体投降的情况。
眼见攻心战术收效甚微,兆惠只得放弃诱降策略。
当即下令全军铺开防线,在棱堡外围数里范围,昼夜不停修筑封锁工事。
壕沟层层交错,拒马连绵排布,木桩围栏、岗哨据点快速成型,一步步锁死棱堡所有对外通道,打算以绝对围困耗尽堡内守军最后的战力与生机。
涅茨基自然清楚中华帝国的意图,数次抽调精锐小队尝试袭扰、阻挠施工。
只是棱堡外围整片区域泥泞湿滑,路面软烂不堪,士兵外出行动步履维艰,机动速度大幅受限,根本无法靠近施工阵地。
面对远处热火朝天、步步收紧的封锁工事,俄军只能站在堡垒垛口遥遥观望。
时间来到至七月中旬。
连日晴风风干,河滩泥泞大幅消退,遍地烂泥彻底结块硬化,坑洼的路面已然可以支撑大军、火炮与马匹正常通行。
绝佳的突围窗口,终于到来。
涅茨基等待多日,一刻不曾懈怠,早已制定突围方案。
他将堡内所有兵力重新整编,整支部队划分为前、后、中、左、右五支梯队。
中路为全军主力,由涅茨基亲自统领,集结了堡内精锐,装备完好、弹药充足、战力最强。
左、右两翼为辅助梯队,由剩余基层军官分管,兵力强弱均衡,主要任务是掩护中路主力,牵制两侧敌军岗哨,填补战线漏洞,抵御敌军侧翼反扑,保障主力推进不受干扰。
前部梯队为先锋突击队,由库尔金统领,负责清除外围障碍,为主力大军开路。
后部梯队最为特殊,兵员大多由染病轻症士兵、行动不便的伤病兵员组成。
他们战力薄弱、体力不足,无法跟随主力高速突围,唯一的使命就是留守拖延、拼死断后。
待主力大军突破外围防线、向西纵深撤离后,这支部队将拼死拖住追击的帝国部队,以自身为代价,为主力争取足够的撤退时间。
夜幕沉沉,星月隐于云层,旷野之上一片昏暗。
涅茨基登上高台,最后一次环视整编完毕的五支队伍,沉声说道。
“今夜,突围!
中路破阵,两翼掩护,先锋开路,后部断后!
所有人拼死一战,冲出包围,我们唯有向西,才有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