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目光一转,落向仍旧跪在地上的白世修,开口道。
“你也起身回话。”
白世修闻言起身,神色恭谨。
“你那炭棒电光,朕已有所耳闻。”弘历缓缓说道。
“亮是足够亮,然耗炭迅猛、烟气灼人,还四处迸射灼热火星,这些弊病,你应当清楚。”
白世修垂首拱手。
“回皇上,确是如此。学生反复试验上百次,亮光虽远胜油灯蜡烛,但弊端重重。
如今只敢在空旷庭院中操作,万万不敢移入房舍之内,一旦引燃织物木料,便是火情大祸。”
弘历语气沉稳。
“殿内密闭,烟火火星恐生祸患。
苏旭,安排到殿外庭院,清空周遭闲杂人等,备好沙土水桶,以防走火。”
“奴才遵旨。”苏旭立刻领命,转身吩咐殿外侍卫布置场地。
“你且带着器具,随朕到庭院中演示一番。”弘历看向白世修。
白世修连忙应道:“是,皇上。”
一行人移步走出养心殿,来到开阔的庭院之中。
庭院空地已经清出一块区域,侍卫搬来案几,旁边摆放水桶与装满沙土的木桶,做好防火防备。
白世修小心翼翼将木匣放到案上,一层层剥去外层防护棉毡,取出炭棒、接线、简易储能器件。
周遭侍卫远远分立警戒,刘汉立在一侧,全都凝神注视案上的器物。
白世修屏息凝神,双手小心调整两根炭棒的间距。
刹那之间,两道炭棒缝隙之间迸射出一道刺目的惨白强光,弧光噼啪作响,点点赤红火星四下飞溅,淡淡的焦糊烟气缓缓升腾而起。
院中众人都下意识眯起双眼,不敢直视那片晃眼的白光。
弘历站在数步之外,稳稳望着那道弧光,神色平静。
不过片刻,炭棒便烧蚀损耗严重,亮光渐渐衰弱,噼啪声响也随之平息。
白世修连忙断开器件,熄灭电光。
烟气慢慢散开,白世修躬身回禀。
“皇上,此便是炭棒电光。亮光虽强,然炭棒损耗极快,火星飞溅、烟气熏人的毛病,眼下依旧没能根除。”
弘历微微点头。
“亲眼看过,才知其中难处。亮光确是难得,隐患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炭棒电光的路子不可舍弃,往后同样归入中华科学院,新设电光研究所。
你为主持,专攻改良炭棒材质、消弭烟气火星,琢磨如何把这套器物做得稳妥可用。”
白世修听闻,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躬身。
“学生遵旨!定当殚精竭虑,反复试验,竭力消解各项隐患。”
弘历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接着将后世电弧相关的技术思路徐徐提点出来。
“朕给你指几条研究方向。
其一,炭棒材质要提纯,杂质多便容易起火星、生黑烟,可尝试调配石墨、黏土配比,锻造密实电极。
其二,这电光耗损巨大,根源在于供电,如今你所用储能器物力量有限,要联合清华大学电学实验室,继续钻研发电之法,不能只靠现有的简陋储能装置。
其三,弧光过于暴烈,将来务必要琢磨玻璃灯罩,将弧光包裹在内,既隔绝飞溅火星,又能聚拢光亮。”
白世修越听越是心头震动,眉头紧锁,默默把每一句要点记在心底。
这些想法环环相扣,直指当下试验的全部症结,很多是他苦苦思索却毫无头绪的难题,皇上寥寥数语便点破要害。
弘历继续说道。
“切莫只盯着炭棒电弧这一条路。世间能发光之物未必只有炭棒,往后亦可广开思路,琢磨气体发光等等别的路径。
眼下电弧只是开端,能用来工坊临时照明已是大用,可若想走入寻常百姓家,还有漫漫长路要走。”
“臣谨记皇上全部点拨!”白世修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激动。
“若无皇上高屋建瓴的指引,学生只会困在眼前的试验泥潭之中,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
弘历扫过面前二人,神色庄重。
“如今中华帝国百业待兴,格物之学不再是旁门小道。
无论是地下掘出的煤火,还是划破暗夜的电光,若能造福万民,便是国之重器。
你们手中握的不是奇玩,是天下生民的生计安危,万不可轻慢。”
刘汉、白世修两人齐齐躬身,齐声应答。
“臣谨遵圣训!”
“苏旭。”弘历扬声唤道。
“奴才在。”苏旭跨步出列。
“传朕旨意,今日所议煤气、电光两所建制、人事、钱粮诸事,誊写明发内阁、中华科学院,即刻着手筹办。”
“奴才遵旨。”苏旭躬身领旨。
诸事既定,弘历神色舒缓,淡淡抬手。
“你们二人且退,回去即刻筹备研究所诸事,早日落地研造,勿负朕望。”
“臣遵旨!”
刘汉与白世修齐齐叩首行礼,随后躬身退步,转身退出养心殿,沿着御道缓步走出紫禁城。
二人刚踏出午门,早已在宫外等候的孙士毅、李绂便快步迎了上来。
满心好奇这场御前召见的结果,见二人安然出殿,当即围拢上前。
孙士毅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与探究。
“二位入殿面圣许久,不知皇上可有训示、有何委任?”
白世修神色谦逊,拱手简略将殿中事宜道出。
听闻皇上特设两大研究所,命二人分掌煤气、电光研造重务,孙士毅与李绂皆是面露惊色,随即由衷拱手恭贺。
白世修是清华大学在学子,可谓天子门生。
近年皇上大力推崇格物实学,清华学子因技艺出众、学识过人而被破格提拔、委以重职者不在少数,此番授他执掌照明研究所,虽属殊荣,却也在情理之中。
最令二人震动的,莫过于出身布衣商贾的刘汉。
刘汉不过山西一介寻常煤窑商人,无科举功名,无朝堂履历,先前更是身陷囹圄、待罪在身。
凭借钻研多年的煤炭干馏技艺,竟得天子破格赏识,一跃成为中华科学院煤气研究所首任所长。
中华科学院可直达圣听,不受地方与内阁辖制,地位超然。
研究所主事,待遇规制堪比照三品大员,荣宠体面,远超寻常文武官员。
孙士毅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刘汉,感慨连连,由衷笑道。
“刘公所获圣恩,千古罕闻!布衣之身,一跃执掌中华科学院重务,实在可喜可贺!”
李绂亦是颔首赞叹。
“皇上不拘一格降人才,刘公身怀实学,终得大展抱负。
从今往后,煤气兴业,利国惠民,刘公必将成为帝国格物兴业的功臣!”
刘汉听着二人的恭贺,心中依旧恍如幻梦。
昔日牢狱待死之人,转瞬得圣君破格重用,身负家国重务,待遇参照三品官员,这份天恩浩荡,让他心中满是滚烫的赤诚。
刘汉连忙拱手回礼,神色恭谨郑重。
“二位大人谬赞。若非皇上仁厚圣明,我早已身获重罪。
往后唯有鞠躬尽瘁,潜心钻研,以实绩回报圣恩,不负皇上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