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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仓这地方,土质疏松,极宜种棉,民间素有“三分种稻、七分植棉”之说,全县大半农田都是棉田。

城里城外棉行遍布,秋冬两季南来北往的棉贩子把街面挤得水泄不通。

鹤王镇的棉花是太仓的王牌特产,棉朵白净柔韧,絮长而细,每朵棉瓣上都带着几点朱砂似的暗红小点,闽广、江西、安徽的客商每年专程赶来收购,指名只要鹤王镇的棉花,价钱比别处高出三成不止。

回家路上,前方传来一阵沉稳的“咔嗒咔嗒”声,像铁制构件在持续往复运转。

毕沅循声望去,不远处有一座新盖的工坊,两层红砖结构,屋后一根烟囱比周围屋顶高出十余米,正往外吐着淡淡的灰白色烟柱。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太仓润生纺织厂”。

毕沅放慢脚步,站了一会儿。

正巧有个穿着围裙的老师傅从门里出来,拎着一壶水蹲在台阶上歇脚。

毕沅上前拱了拱手。

“老师傅,这是新开的厂?”

老师傅五十出头,双手粗糙,指缝里嵌着灰黑的棉絮印子。

“开了快半年了。老板从中华蒸汽机公司进了三台机器,去年秋天安装的,到现在跑了三个月,一次毛病也没出过,十分耐用。”

毕沅探身往厂房里望去,屋内采光敞亮,三台织机整齐排列,皮带轮转个不停,带动梭子来回穿梭,声响规整划一。

女工们各守岗位,手上动作娴熟利落。

二人一问一答聊了许久,毕沅顺势询问起女工的工钱、每日做工时辰,老师傅都一五一十细细讲清。

聊到产量,毕沅开口问道:“现下每日出产量如何?”

老师傅咧嘴一笑。

“一台机器一天出十来匹,布面匀整,断线少。

眼下三台机子一并开工,每日能出四十匹棉布。

老板盘算着再添五台,到时候日产能上百匹。”

老师傅指了指里头忙碌的女工。

“厂里现在上百号人,有看机器的、有接线头的、有打包的、有搬运的,分工细着呐。

搁以前哪敢想,一个厂子能养活上百户人家。”

毕沅心中暗自感慨,梅文鼎不愧是圣上钦点的院士,竟造出这般精巧器物。

收回思绪,朝老师傅拱手作别。

“今日劳烦老伯同我讲了这么多厂里实情,我不便再多耽搁,先行告辞。”

老师傅连忙摆手相送。

毕沅到家时,张藻正在院子里晾晒衣裳。

见他推门进来,便问道。

“这一上午去哪儿了?饭都热了两回了。”

毕沅把《白话报》放在桌上,舀了瓢水洗手。

“去县学讲了堂课,又去了趟书店,本想买本《中华字典》,结果卖光了。

倒是买到几份这个。”

毕沅拍了拍报纸。

“江宁(南京)那边办的《白话报》,讲盐价、讲官道、讲新学,字句都写得很直白,老百姓一看就懂。”

张藻擦了擦手,拿起一份翻了翻,读了几行。

“从前一斤盐要八十文,如今官营盐场开了,十文一斤就能买到……”

她抬眼看了毕沅一眼。

“这口气,跟咱们平时说话似的,不像朝廷的公文。”

毕沅道。

“这才好。公文写得再漂亮,老百姓看不懂,跟废纸没两样。

这种小报,说的是百姓听得懂的话,讲的是他们身边的事,才能让新政落到根上。”

张藻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当年当知县的时候,也常说一句话,‘朝廷的政令,到县衙是第一步,到百姓耳朵里才是最后一步。’

官样文章写得再好,百姓听不懂、不买账,就是白搭。”

毕沅坐到桌边,端起饭碗。

“今日我还在路上看到一家纺织厂,用的是梅式蒸汽机。

三台机器一天能出四十匹布,厂里雇了上百号人呢。”

张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蒸汽机?就是报纸上说的那种烧煤的铁疙瘩?”

毕沅点了点头。

“正是。梅文鼎改良了西洋人传入的蒸汽机,深得圣上器重。

一台蒸汽机便能抵得上十几个壮劳力,只是造价不菲,一台售价就要上千银元。”

说罢毕沅轻笑一声。

“若是日后机器价格能降下来,咱们太仓种棉花的农户就不必只低价售卖棉料,自家开机房织布售卖,收入能翻上好几番。”

张藻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道。

“你出去这一年,眼界算是开了。

从前你爹在的时候,也常说太仓的棉花好,可惜光卖棉花,利润全让外头的布商赚了去。”

毕沅扒了两口饭。

“娘,新学的好处就在这里。书本里学到的东西,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工具,能变成布匹,能养活上百户人家。”

张藻没有再说什么,只默默地添了一勺饭。

午饭后,毕沅把几份《白话报》摊开在桌上,逐篇细读。

夕阳西下,毕沅意犹未尽地将报纸仔细折好收进行囊,又翻了翻这些天积攒的笔记,估摸着回校后至少能写出一份像样的调研报告。

……

二月初二。

太仓气温几乎跌到了零度。

水泥官道上少见人影,连平日跑得勤快的三轮车也少了许多。

毕家院子里,张藻正裹着棉袄修剪那棵枇杷树的枯枝。

太仓人讲究“二月二、龙抬头”,赶在春耕前把果树的病枝弱枝都修掉,说是“剪一刀,压一梢,果树不贪长,果子才结得牢”。

她手边搁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旧剪刀,干活时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团,散了又聚。

“娘,今天二月二,城隍庙那边可有什么热闹?”毕沅倚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张藻头也没回。

“每年这时候城隍庙都有庙会,今年想必也不会例外。

你小时候最爱吃庙门口那家的糖画,还记得吧?”

毕沅笑道。

“自然记得。两文钱转一次,转到龙就拿大号,转到鸡就拿小的,我从来没有转到过龙。”

张藻笑了笑:“今年去试试,说不定运气就来了。”

太仓城隍庙在城东。

虽是清晨,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烧香的人流从庙门口一直排到街口,香烟缭绕,混着点心与炒货的气味。

庙前的空地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糖画、卖泥人、卖米糕、卖草编,还有几个孩童围着吹糖人的摊子叽叽喳喳。

忽然庙内传来一阵沉稳的钟磬声。

“咚咚咚~”

透过敞开的庙门往里望,正殿前的石阶上,一位身披玄色法衣的老者正双手捧着一卷黄帛,面朝庭中供桌肃立。

供桌上摆着三牲、五谷、清酒,烛火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青烟缭绕而上,在灰白的天空下散成一片淡薄的雾。

“维炎黄历四千四百四十六年,二月二日,龙抬头之吉辰。

太仓城隍庙谨以香烛清醴之仪,告于天地神明。

今有炎黄子孙,遍及四海,耕织以养民,诗书以传道。

上承先人之德,下启来者之智。愿岁丰民安,家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