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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南脉的青雾山,晨雾总像揉碎的云絮沾在松枝上。山脚下破落的药王庙后,埋着半块残碑,碑上“欣然”二字被风雨磨得浅了,只有趴在碑旁晒太阳的黄毛母狗,会在有人念出这两个字时,慢悠悠晃一下尾巴。

没人知道这狗活了多久。守山的老药农说,他爷爷小时候这狗就在这庙附近转,算下来怕有近百岁了,可它看着还壮实,一双杏眼亮得能照见人影子,跑起来山鹿都追不上。老药农给它喂过不少干粮,叫它黄丫,可只有它自己清楚,它是主角的灵宠,名为欣然,是三百年前就该化形的修真犬。

三百年前,青雾山还是正道宗门清玄门的驻地方圆。那时候欣然还是只刚断奶的幼犬,被清玄门的小弟子沈清辞捡回了山门。沈清辞是门派里最不成器的弟子,灵根驳杂,连引气入体都花了整整三年,师兄们都笑他是“沈废柴”,只有欣然肯黏着他。他在山巅练剑,欣然就蹲在石坪上给他看行李;他熬夜画符箓,欣然就卧在桌角,暖着他冻得发僵的脚;他被派去看守药田,欣然就帮他赶偷吃灵草的兔子,把咬坏灵草的田鼠叼到他面前领赏。

沈清辞总摸着欣然的黄脑袋叹气:“欣然啊,他们都说我不是修真的料,你说我要不要下山回家种茶算了?” 欣然就舔舔他的手背,把脑袋往他怀里蹭。她能感受到沈清辞体内那股微弱却不肯熄的灵气,那股灵气绕着她的灵台转,日久天长,居然把她一块凡犬的胎骨,洗出了灵根。原来修真一道,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天资,是不肯退的心意。沈清辞给她起名字叫欣然,说“欣然向道,哪怕走得慢,也是在往上走”。

变故发生在欣然百年修为那天。清玄门的主峰出了秘境,门中弟子都进去争机缘,沈清辞也跟着去了,谁想到秘境里藏着上古逃脱的血修,一眼就看中了沈清辞驳杂却包容的灵根,想要夺舍他。欣然那时候刚能开口说人言,修为尚浅,拼着咬碎了自己刚凝出的内丹,才把血修拖出了沈清辞的识海。

血修临死前下了恶咒:“凡畜修道,本就逆天,你敢坏我好事,我让你三千年不得化形,除非你攒够十万生魂的善念,才能破咒得人身。”

咒生效的时候,沈清辞已经油尽灯枯,他靠在欣然怀里,用最后一点灵力把自己的道基封进了欣然的灵海,摸着她的耳朵说:“欣然,别恨,慢慢来,我把我的道给你,你好好修,替我看看长生是什么样子……我……我早就把你当我半个徒弟了。”

山风吹灭了沈清辞最后一点温度,清玄门的人寻过来,只看见被咬死的血修和浑身是伤的黄狗,只当是血修杀了沈清辞后被反杀,给沈清辞立了碑,把欣然赶下了主峰。欣然就把沈清辞的衣冠埋在了药王庙后的残碑下,从此守着这半座青山,开始了她三千年积善的修行。

她救过被狼追的采药娃,把自己找到的灵参叼给娃家里治热病;她在暴雪天把迷路的商队引到避风的山洞,守了他们三天三夜,直到雪停;她咬死过成精吃人的玄蛇,帮山下的村庄除了水患;她把被山匪推下山的书生拖上来,叼着他的包袱引过来过路的客人。每救一个人,就有一点善念聚在她的灵台,那恶咒的锁链就松一分。

日子一年年过,清玄门败了,又有新的宗门上来占了主峰;山下的村庄换了好几批住户,当年的药农变成了黄土,他的重孙又上来守山;当年沈清辞住过的茅草屋烂没了,只留下半块墙根,长了一丛野菊花。欣然的毛发从浅黄变成深黄,又慢慢透出一点发白的毛尖,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每天早上都会爬去残碑那里,舔舔“欣然”两个字,就出去巡山。

有人说,这狗成精了,能听懂人话;有人说,这狗是山灵,保着青雾山一方平安。山下的人家都叫她黄仙姑,逢年过节都会把好吃的放到山脚下给她。欣然从来不会白拿人家的东西,总会在第二天,衔一枝带着露水的灵药放到人家门口,治好了不少多年的顽疾。

三千年快到的时候,善念攒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还差最后一分。那时候青雾山来了个寻药的年轻人,背着一个旧药篓,腰间挂着一块半碎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半个“沈”字。年轻人叫沈砚,是沈清辞老家同族的后人,家里祖传的手记说,青雾山有能治绝症的千年灵芝,他是来给母亲寻药的。

沈砚走了三天,在悬崖边找到了那株灵芝,却不小心踩滑了石头,半个身子吊在了悬崖外,抓着一棵孤松直喘气。欣然正好巡山到这里,想都没想就顺着崖壁爬下去,让沈砚抓住自己的尾巴,一点点把他往上面拖。那悬崖湿滑,欣然的爪子磨得满是血,好不容易爬到半腰,孤松突然断了,沈砚整个人往下坠,欣然扑上去把他撞到了一处凸出来的石台上,自己却没站稳,顺着悬崖滚了下去。

等沈砚缓过劲爬下去找她的时候,欣然已经断了气,浑身都是血,可脑袋还微微抬着,朝着药王庙的方向。就在沈砚抱着她哭的时候,天上突然涌来了漫天的七彩祥云,三千年的恶咒因为这最后一分善念圆满,突然裂开了缝隙。沈清辞当年封在欣然灵海里的道基涌出来,混着十万善念,把欣然残破的身躯托了起来。

金光漫过整个青雾山,云雾散开的时候,金光里站着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姑娘,杏眼亮得像浸在山泉里,发梢带着一点浅黄的光泽,正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远处药王庙方向的残碑,突然笑了,眼睛里泛起了湿意。

三千年,她终于从一只野狗,修得了人身。她没有想去争什么长生大道,也没有想去宗门争什么地位,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去残碑那里磕了三个头,把沈清辞的碑重新立好,又从悬崖上采了那株千年灵芝,递给沈砚:“拿着,给你母亲治病去。”

沈砚惊得说不出话,半天只磕了一个头:“仙姑……您跟我下山去吧,我养您!” 欣然摇摇头,笑着指了指满山的青山:“我在这里待了三千年,早就是这山的一部分了。你去吧,以后要是有难处,就来山上喊我一声,我听见了就会出来。”

沈砚走后,青雾山的人偶尔会看见一个穿粗布裙子的姑娘,在山上采药,在残碑边晒太阳,会帮迷路的人指路,会给山下的人家送灵药。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笑着说:“我叫欣然,欣然的欣,欣然的然。”

有人问她修真是为了什么,她坐在松枝上,看着远处漫山的野菊花,风吹起她的发梢,她轻声说:“当年我家先生说,欣然向道,不问快慢,不问出身,只要走的是正路,不亏心,就算是三千年,也总能走到头的。我这三千年,没修出来什么翻江倒海的本事,只修出来一颗能站在太阳底下的心,就够了。”

晨雾又漫上来的时候,欣然靠在残碑边,看着山下的炊烟升起来,远处传来放牛娃的歌声。她摸了摸碑上“沈清辞”三个字,轻声说:“先生,你看,我走到了。”

三千年修道,起点是一只捡来的野狗,终点是一身自在的人身,没有逆天夺宝的机缘,没有勾心斗角的纷争,只有一步一步,攒着每一分善念,走着每一步正道。原来修真从来不是给天资卓绝的人准备的,是给每一个欣然向上、不肯低头的生灵准备的。只要初心不改,就算是凡犬,也能修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