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浓重的阴冷怨气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漆黑的阁楼里一片混沌,杂物凌乱堆积,蛛网密布。
丝丝缕缕的阴气在暗处翻涌流动,隐隐凝聚出一道模糊高大的人形黑影,静静伫立在阁楼最深处,滔天怨怼与戾气沉沉压下,连空气都似冻住一般。
那是死者枉死后化作的恶鬼。
怨气缠身,执念难平,被困在这片死亡之地,日复一日反复咀嚼着临死前的痛苦与愤恨。
柳生比吕士立在阁楼门口,周遭温度骤然下跌,刺骨寒意顺着衣料钻进肌肤,浑身汗毛瞬间直立,心底的紧张猛地攀至顶峰。
他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又轻又缓。
即便看不清那道狰狞鬼影,可扑面而来的暴戾阴冷早已让他本能地萌生退意。
脚步刚微微往后挪了半寸,视线扫过前方身形挺拔的月歌,他便立刻收住了动作,稳稳站回原处。
身体诚实地抗拒着周遭的阴邪,可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月歌身上,视线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
黑暗里视线本就模糊,他下意识往前又站了半步,悄悄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替她多挡去几分扑面而来的阴风与寒意。
袖摆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肩头,他动作一顿,耳尖在昏暗里悄悄染上浅淡的绯色,自己却浑然未觉,只凝神留意着阁楼内外的一切异动,安安稳稳守在门口,做她最坚实的屏障。
月歌迈步走入阁楼,神色冷冽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惧意。
她抬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身流转着温润的淡淡灵光,指尖夹起数张朱红符箓,唇瓣轻启,低诵起玄奥咒文。
低沉空灵的咒音在密闭的阁楼里缓缓回荡,手中符箓顷刻燃起淡金色微光,一点点驱散四周浓稠如实质的阴气。
阁楼深处的黑影骤然躁动起来,翻涌的怨气化作阵阵呼啸阴风席卷而来,夹杂着凄厉的嘶吼与无尽不甘,无形的音波扰得人心神不宁。
月歌脚步扎得极稳,半步未退,手腕一转,桃木剑挽出一道利落剑花,指尖翻飞间将符箓精准贴向虚空。
灵力全力催动,耀眼金光骤然绽放,层层叠叠的屏障死死困住躁动不休的鬼影。
黑影满心不甘地疯狂挣扎,阴气狂暴翻涌,一次又一次狠狠撞击着灵力屏障。
阁楼内阴风肆虐,散落的杂物被吹得四处翻飞,整间屋子都笼罩在诡谲凶险的氛围之中。
门外的柳生看不清内里缠斗的细节,只觉狂风阵阵,气流在狭小的空间里肆意冲撞,心也跟着一点点悬起,紧绷得快要窒息。
寒意与恐惧始终萦绕在心头,他天生畏惧这类阴邪之物,每一阵阴风扫过,脊背都会泛起细密的寒意。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半步,目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纤细却坚韧的身影。
狂风卷着阴气往外涌时,凛冽的气流直扑向月歌,柳生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上前,半边身子悄悄挡在了风口处,宽大的衣袍替她隔绝了大半刺骨冷风。
他的手臂虚虚悬在她身侧不远,指尖几次想要下意识扶上她的臂膀,生怕她被乱流冲撞失衡,可最终还是克制地停在半空。
这份下意识的护持自然又温柔,沉浸在斗法之中的月歌全然未曾察觉,一心专注于镇压恶鬼。
怕,是真的怕,恐惧早已深植在骨子里。可比起自身的胆怯,他更怕眼前之人独自身陷险境,怕自己稍稍退缩,便让她一人独挡所有阴邪侵袭。
惧而不避,怕而坚守,这是独属于柳生比吕士的温柔与倔强。
阁楼之内,一人执剑镇煞,一人守门戒备。
昏沉幽暗的方寸天地间,二人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联手作战。
无需多余言语,彼此却心意相通,配合得浑然天成。
几番激烈缠斗与僵持,月歌口中咒文催动得愈发凌厉,桃木剑上灵光轰然暴涨,符箓化作道道金纹层层封禁。
终于,那道被怨气死死缠绕的恶鬼被彻底困锁。
黑影的挣扎渐渐微弱,滔天戾气缓缓消散,萦绕不散的执念被一点点抚平、化解,最后化作一缕袅袅青烟,被符箓稳稳收拢吸纳。
肆虐的阴风骤然停歇,浓稠的阴气慢慢褪去,周遭刺骨的阴冷感一点点消散,一旁摇曳的煤油灯火也恢复了平稳明亮。
喧嚣落定,整座阁楼重归死寂。
月歌缓缓收起桃木剑与余下的符箓,举步朝着门外走来。
清冷的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连续施法消耗了她不少灵力,连步履都比来时轻缓了几分。
待她走到门口,柳生第一时间便迎了上去。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庞上,眉宇间不自觉漾开柔意。
见她额角沾了些许细碎灰尘,他下意识抬起手,指腹极轻地想要替她拂去,动作温柔又自然。
指尖堪堪要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动作微微一顿,顺势转了个弧度,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面上依旧是温润如常的模样,唯有耳尖残留着未褪的浅红。
他还悄悄往旁边让了让位置,特意挑了背阴的一侧站立,将晚风与月色都留给身侧的人。
两人并肩走出昏暗狭长的楼道,重新踏入屋外朦胧的夜色与薄雾之中。
微凉晚风迎面拂来,吹散了满身沾染的阴冷潮气。
直到此刻,柳生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出一层薄湿,黏着衣料有些发闷。
心底翻涌的恐惧慢慢褪去,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平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满足。
他真的做到了。
纵使骨子里怕得发颤,也依旧陪在她身侧,守在她身后,成为了她安稳可靠的后盾。
月歌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紫眸流转,掠过一抹浅浅的暖意与真切的认可,语气清淡,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接纳:“今晚,多谢你。”
柳生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温雅柔和的浅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几分,呼吸悄然相融在微凉的夜风中,这份亲昵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们是搭档,本就该并肩同行。”
他轻声说道,音色清润动听,“何况……克服恐惧守护身边人,也是一件值得认真去做的事。”
夜色朦胧,薄雾袅袅,两人并肩立在月下,晚风轻拂,空气中悄然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缱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