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玉霖独自坐在山坡上，吹过来的风中裹挟着血的味道，看着眼前战场上大片、大片的的尸体，他感到的更多是悲哀。在这颗星球上人类是唯一会大规模同类相残的物种，他们到底何时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而不再彼此杀戮呢？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在将来的一百年里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即便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死了那么多的人，各国间的纷争也没有真正的停止过。
深呼一口气，杜玉霖阻断了胡思乱想，这种涉及人性的难题不是他所能解决的，就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出改变吧，既然以后的战争中必须有人要死，那也得是敌人死掉得更多才行吧。
不远处，刘振声一直都在盯着这边的情况，见杜玉霖缓缓站起身这才走了过来。
“大人，咱们接下来要……”
他本想询问部队的动向，没想到杜玉霖却用别的话题打断了他。
“这段时间一直没顾得上问，你师父的身子如何了？上海那边可消息传过来？”
刘振声一愣。
“自然是有消息的，这一年师傅闭门谢客、息武修养，加上您请的西洋医生确实也是医术高明，这咳嗽病如今已好了八九分。”
随后他脸上又露出了笑意。
“经过被秋野医生投毒这事啊，他老人家可也算是长记性喽，如今只要是跟东洋小鼻子的有关的事是一概不信，就在上一封信中还提到倭人还要给他赔不是呢，结果被师傅给严词拒绝了，只不过嘛……”
见刘振声话到一半不说了，杜玉霖就知道这里面有事，眼神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只不过师傅却对陈其美的近况十分挂心啊。”
杜玉霖明知故问地说道。
“呵，陈其美不是都当上沪军都督了，那还有什么好值得挂心的？”
刘振声哪里知道对面是位知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啊，闻言便自顾自地嘀咕了起来。
“这事也是从小师弟的来信里得知的，他说偶然听到陈其美跟师傅提过现在部队粮饷欠得厉害，士兵们已经几个月没拿到饷钱了，京城那边又总琢磨着收了他的兵权，所以打算着要再次发动兵变呢。”
杜玉霖缓缓点头，袁世铠上台后自然是不会放任南面这些大军头不管的，而陈其美这个人又丝毫不给北洋面子，双方的矛盾已经很难化解了，这样下他出事只是迟早的问题。
于是他琢磨了一下才问道。
“那你是担心这事会拖累霍师傅？”
刘振声重重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二人本就交情不浅，当初陈其美攻打上海时师傅就派弟子帮过忙，如果这次跟北面闹掰，真可能会再次把精武体操会给卷进去啊，而且之前还有咱们屠了倭人道场的事……”
说到这他便顿住了了，明显对之前自己的“大开杀戒”带了些悔意。
杜玉霖对此却很不以为然。
“男子汉大丈夫做了不悔，虹口道场的事我们做得没有半点毛病，怪只怪倭狗蛇蝎心肠、太过歹毒了。”
见刘振声沉默不语，他抬手怼了他肩头一下。
“你说得这事好办，回头让月笙给陈其美送五十万大洋过去，帮他先把欠的粮饷钱给垫上，同时附带一个要求，便是不能把霍师傅卷入他的政治斗争里去，我想这么个小小的要求他看在钱的面子上也不会拒绝的吧。”
刘振声眼睛顿时就睁大了，就知道杜大人不是那种“放空炮”的人，这事要是他愿意出手干预可太好了。
再说那杜月笙现在还了得了？
那可不是当初黄金荣手下的小跟班喽，人家开了家名为“三鑫实业”的公司专门从事进出口买卖，除了不做鸦片啥生意都接，“黄浦江”上下游的码头被他控制了三分之一，手下的兄弟都有上千人，俨然已有要独霸“上海滩”的苗头了。
如果是这人亲自拿钱去办这事，即便是贵为“沪军都督”的陈其美恐怕也是不敢不给面子的吧，何况他背后还有个“大东家”杜玉霖呢，知道内情的人恐怕没谁想做第二个李徵五吧？
把刘振声感动得就打算下跪，却被杜玉霖给一把拉住了。
“你这是干啥？咱们兄弟不兴这个啊。”
听了这话他也只能眼含热泪说道。
“振声替师傅谢过杜大人。”
“自家人少说两家话。”
其实杜玉霖这么做，除了有霍元甲、刘振声的部分原因外也是有个小盘算的。
若按照真实历史的发展，月底邻近南京的“赣军”就会因欠饷而发动大规模哗变，此前黄兴的“南京留守府”也已经被撤销，这些因素合在一起肯定会极大削弱东南各军的士气，而为了挽救这个颓势，陈其美才打算在明年联手孙先生发起讨袁的“二次革命”的，当然也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了。
这可是杜玉霖眼下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若老袁收拾完南面腾出了手，恐怕就要把枪口对准刚出现点“向好”苗头的东北了。
真到那时人家“北洋”站着正统的地位，而这边却要面对它与沙、倭三方的阻击，那局面可比当年张作霖还要危险几倍啊，毕竟老张能靠装傻充愣瞒混过关，而自己这个把“车臣汗”部都给打下来的家伙，只靠“示弱”恐怕是不能彻底骗过袁大头的。
那就不如现在给孙先生、陈其美他们搭把手，但又不能帮得太过了，这样“沪军”明年既不会败得太惨又不至于取得惊人战果，做个始终牵扯袁世铠注意力的角色就刚刚好。
五十万大洋不多也绝对不能说少了，堵住陈其美那近四百万大洋的财政窟窿不够，但暂时稳定住军心还是绰绰有余的。
用这些钱给自己买份安心挺值，而且有了这个情分加持，沪军方面肯定也得照顾杜月笙的走私买卖，将来回流到杜玉霖兜里的钱肯定比这多得多。
可刘振声哪能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的用心啊，还真以为对方只是因为自己而豪掷千金呢，心里就更打定主意要好好为“东北军”的发展做贡献了，以后有机会还要把师兄弟们都叫过来，大家裱起膀子干番大事业出来。
见说得差不多了，杜玉霖站起身朝前面一指。
“走吧，去给弟兄们送个行。”
“哎。”
.................................
很快的，战场各处都响起了“传令兵”嘶哑的喊声。
“各队，清点人数——”
“东北军”的士兵们或站或蹲在袍泽的尸体旁，一张张脸的辨认过去，看到认识的先伸手把双眼合上，然后再把衣兜里的东西取出来用油纸包好、写上名字，将来是要把这些物件亲手交给他们亲人的。
半小时后，各营士兵统一在河套缓坡旁集合，而本营阵亡的弟兄就仰面朝天地排在队伍的前方。
杜玉霖从一头缓缓地走过去，他在每一具尸体前面都会停一下，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举到了帽檐上。
终于走到了尽头，他转过身面对着全体士兵高声喊道。
“举枪——”
刷，千百条枪同时举了起来，枪口斜着对向灰白的天空。
“放——”
啪啪啪啪啪......
“放——”
啪啪啪啪啪......
“放——”
啪啪啪啪啪......
枪声在河谷里回荡，其间还夹着士兵们压低嗓子的哭泣声。
杜玉霖摘下帽子，然后深深低下了头，邱天明、刘振声和所有士兵也都跟着照做。
过了很久，杜玉霖才再次抬起头。
“出发，进攻外蒙叛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