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两人多数时候窝在忘羡居里。
蓝忘机晨起修炼,魏无羡补觉——他每日操劳过度,实在起不来。
午后两人便凑在一处,一个研究符阵器,一个读书练剑,乏了便来一曲琴笛合奏,要么去后山玩耍,偶尔魏无羡累了便枕着蓝忘机的腿打盹。
入夜便抵死缠绵,蓝忘机像是怎么也要不够似的,每天不把人折腾到筋疲力尽誓不罢休。
魏无羡每每瘫在榻上,忍不住抱怨:
“含光君婚前婚后大变活人,明明以前克制守礼,怎么一结道就跟喂不饱的饿狼似的?”
蓝忘机便抱着他,理直气壮道:
“是你先撩的,我只是讨债。”
魏无羡气结,张嘴咬他肩膀,可咬着咬着,不知怎的又被推倒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家二哥哥怎么变得如此赖皮?
不过,自己选定的爱人,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怎么说,他也比蓝忘机大了不知多少万岁呢。
渐渐地,魏无羡也适应了这样的日子。
毕竟,他喜欢缠着蓝忘机,也喜欢蓝忘机缠着他。
有爱人相伴,晨昏可共,岁月可安。世间万千光景,都不及夷陵山上这一方天地。
转眼便是半年。
这一日,魏长安将忘羡唤到正堂,神色平静地宣布——夷陵魏氏宗主之位,由魏无羡接任,蓝忘机为副宗主。
他自己则与蓝启仁约好,一同下山夜猎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感慨,这个消息便像是点燃了什么导火索。
不出一月,岐山温氏温若寒传位温情,姑苏蓝氏青蘅君传位蓝曦臣,清河聂氏聂青峰传位聂明玦。
老一辈宗主或退隐或游历,新一代陆续接掌门户。
修真界像是翻过了一页,风平浪静之下,新的秩序悄然成形。
又过了一段时日,白昭将忘羡唤到近前,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
“忘机,无羡,你们二人如今琴瑟和鸣,母亲心中甚是宽慰。如今我也想去山下走走,四处看看。”
魏无羡眼睛一亮,率先开口:
“母亲早就该出去走走了。您想去哪就去哪,路上要是遇上什么,记得传讯回来告诉我们。”
他说着从空间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塞进白昭手里,
“这里头我备了些防身的法宝符篆,还有一些丹药,您贴身收好,用得上。”
白昭也不推辞,笑着收进了袖中。
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身侧,微微颔首:“母亲放心,家中一切有我们。”
白昭笑着看了看两人,点了点头。第二日便收拾行囊下了山,临走时只带了一把佩剑、两件换洗衣裳和魏无羡给的那只储物袋,说是一路南下,去看海。
忘羡在山上待了几日,左右无事,便也下了山,一路夜猎游历。
途中他们遇到了许多人——有心怀侠义的散修,有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有穷途末路的百姓。
两人能帮则帮,能护则护。遇到愿意修行的孤儿便带回夷陵,交给魏元安排人教他们读书习字、修炼或经商。
渐渐地,夷陵魏氏越来越热闹,山下的镇子也愈发繁华。
行至一处山野时,他们听闻了一对道长的名号——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两人皆是清正端方之辈,在附近一带颇有侠名。
机缘巧合之下,魏无羡得知晓星尘竟是抱山散人的弟子,与他这具身体的母亲藏色同出一门。
他虽未与抱山散人有过交集,但见两人为人磊落、志趣相投,便有心结个善缘。
得知他们想建一个轻血脉、重传承的宗门,魏无羡便传了他们一套修炼功法,又赠了几种稀有符篆的画法。
晓星尘与宋子琛郑重谢过,回到宋子琛师门所在的白雪阁,以此为基础,准备将宗门发扬光大。
时光匆匆,三年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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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回来了。
她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沉静温柔,多了一分开阔与自在,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勃勃生机。
身后跟着一个白瞳姑娘,名叫阿菁,据说是在义城捡到的孤儿。
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很是活泼,只因一双白瞳不得世人喜欢,独自一人艰难求生,虽受尽白眼,却本性未失。
魏无羡替她治好了白瞳,阿菁便被留在白昭身边,以师徒相称。
令人意外的是,跟着白昭回来的,还有一人——青蘅君。
他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却比从前松快了许多,没有以往被旧事缠身的沉郁之色。
两人站在一处,虽未多言,但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
忘羡对视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将人恭敬地迎了进去。
当晚,忘羡私下寻到白昭,魏无羡斟酌着开口:“母亲,您与父亲……是和好了吗?”
白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淡淡的月色里:
“是,也不是。曾经深爱过,也彼此伤害过,兜兜转转这些年,反而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如今这样便很好——不是夫妻,却也算得上知己。”
她笑了笑,“他心里还有我,我心里也还有他,只是不必再以夫妻之名绑在一处了,反而更轻松自在了。”
魏无羡虽不理解,但表示尊重,只觉得感情这东西太复杂,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必要搞这么麻烦。
他正想说话,蓝忘机却微微颔首:“母亲觉得好,那便好。”
白昭见两人面露忧色,伸手拉过他们的手,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还能让你父亲欺负了不成?只是他堂堂蓝氏前宗主,天天跟在我身后,也不怕被人笑话。”
蓝忘机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忽然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想必父亲甘之如饴。”
白昭被他这话堵得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淡淡的笑意。
忘羡见白昭有人相伴,心中欣慰,便再次踏上游历的路。累了便回夷陵歇脚,歇够了又继续出发。
山间岁月长,来去皆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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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一晃七年。
夷陵山上越发热闹了。
当年忘羡捡回的那些孤儿,有的习武,有的学医,有的经商,各自都有了去处。
蓝忘机收了一个徒儿,是姑苏蓝氏嫡系旁支的子弟,名叫蓝珀,字景仪,性子活泼跳脱,一张嘴闲不住。
魏无羡也收了一个徒儿,是温情堂兄的孩子,名叫温苑,字思追,性情沉静内敛,与蓝景仪恰好相反。
两个少年同年出生,今年都是十一岁,一个像极了蓝忘机,一个像极了魏无羡。
修为上,两人都已筑基,温思追根基稳固,灵力绵长,心性沉稳,已能随蓝忘机下山夜猎,应对寻常邪祟游刃有余。
蓝景仪剑法凌厉,身法灵动,只是偶尔冒进,还需多番磨砺。
两人一静一动,一稳一锐,倒像是忘羡当年的影子,只是各取了一半。
众人见了都笑,觉得这两对师徒性子正好交叉,有趣的紧,两个小少年也因此被戏称为小忘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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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修真界的格局也在悄然变化。
云梦江氏虽对外仍称江氏,百姓口中却早已换成了“孟家”。
孟瑶依旧以江氏宗主自居,每逢公开场合便言辞恳切,说不敢窃取江氏家业,暂代宗主之位已是惶恐,只等有朝一日寻到江氏嫡系后人,便将基业拱手奉还。
话虽如此,江氏嫡系早已死绝,人人皆知。
日子久了,便有人替他抱不平。
有世家长老在清谈会上当众道:“云梦江氏既无嫡系传人,早已名不副实。孟宗主护佑一方百姓多年,理应有正式名分。”
孟瑶再三推辞,推辞不过,便亲自去请示江枫眠。
江枫眠坐在轮椅上,口不能言,手不能书,最终在一张纸上颤巍巍地画了个圈,据说旁边还落了几滴老泪。
有人解读为“同意”,有人解读为“无可奈何”。
消息传开,便有传言说江枫眠当日老泪纵横,只写下一行字:江家虽不在了,但孟家若愿承江家之志,也不算辱没先祖。
这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至于真假,没人深究,也没人在意。
没过多久,云梦江氏的匾额便被换了下来。新匾上刻着四个大字——“云梦孟氏”。
孟瑶站在匾下抬头看了许久,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薛洋站在他身后,嗤笑了一声:“这下你满意了?”
孟瑶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没什么满不满意的。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江家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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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孟瑶去了一趟云萍城。
他穿过醉春楼后门那条昏暗的巷道,在一间逼仄的屋子里见到了虞紫鸢。
不过十年光景,她已不复当年的跋扈模样。
两鬓生了白发,人倒是比从前圆润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死水里太久,只剩一层麻木的皮囊。
孟瑶在门边站了片刻,才缓步走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多年不见,虞夫人越发富贵了。果然不愧是纵横仙门几百年的眉山虞氏养出来的女儿,到了哪里都差不了。”
虞紫鸢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恨意。
她挣扎着要扑上来,却被身后的仆役死死按在地上。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含混的呜咽声。
孟瑶欣赏了一会儿她那副无能狂怒的模样,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日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虞夫人。你云梦江氏——有后了。”
虞紫鸢猛地僵住。
孟瑶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是我那个好师姐生的娼妓之子。九年前出生的,父不详。真惨啊,这样的出身,往后可怎么回莲花坞继承江家呢?”
虞紫鸢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胸膛起伏如鼓风箱,可她说不出话,挣不开束缚,只能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孟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虞夫人,你当年不是最看不起娼妓之子么?张口闭口‘低贱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如今你江家的血脉,偏偏就只剩一个娼妓之子了。你高兴吗?”
虞紫鸢浑身发抖,眼泪和口水一起从脸上淌下来,恨意几乎灼穿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
孟瑶嗤笑一声,轻轻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名江氏弟子押着一个蒙着眼睛的孩子走了进来。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弟子摘了蒙眼的布条,孩子眨了眨眼,适应了光亮,目光落在眼前那个形容狼狈、被按在地上的女人身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孟瑶俯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声音温和:
“阿凌,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害得你娘沦落至此么?”
他抬手,指向虞紫鸢,
“就是这个人。她害你母亲落入青楼,害你生来便被人叫作娼.妓之子,害你小小年纪便活在白眼和唾弃里。
她是你的仇人。你想替你母亲报仇吗?杀了她,你就自由了。”
阿凌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
那些日复一日被灌输的仇恨,那些在街头巷尾承受的辱骂和殴打,那些母亲夜里抱着他无声落泪的夜晚——所有被压抑的委屈和愤怒,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看向孟瑶,声音发紧:“您真的会替我赎身?”
孟瑶点了点头:“我说话算话。”
阿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从身后江氏弟子手中接过匕首,一步一步,颤巍巍地走到虞紫鸢面前。
虞紫鸢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气音——她认识这张脸。
这孩子眉眼长的很像阿离,他真的是阿离的孩子。
她想喊,想说你是我外孙,不能杀我。想说你这个低贱的娼妓之子,凭什么杀我。
可她发不出声音,挣不开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稚嫩的手举起匕首,狠狠刺入她的胸口。
刀刃没入皮肉时,虞紫鸢浑身一颤,嘴里溢出鲜血。
孟瑶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倒下。那双眼睛还瞪着他,像两颗烧尽的炭,残留着最后一点火。
“自作孽,不可活。”
他轻轻说了一句,
“当年你踩在别人身上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你会死在你最看不起的人手里吧,这个人还是你的……”
他停住话语,转过身,瞥了阿凌一眼,弟子见状,立即给看着自己双手、不住发抖的阿凌蒙上眼睛,带了出去。
孟瑶蹲下身,对上虞紫鸢逐渐涣散的眼睛,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样?被亲外孙兼娼妓之子杀死的感受如何?
下辈子,招惹人之前记得眼睛擦亮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侮辱。”
虞紫鸢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不过,她再也没有机会了,只能带着满腔恨意和不甘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