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怎会——”
温若寒也不与他争辩,只抬手一挥,一道灵光自袖中飞出,落在金光善脚下,瞬间化作一座半透明的光阵,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此阵名为‘溯心阵’,乃夷陵魏氏少宗主研制。”
温若寒的声音不紧不慢,
“入阵者过往所做之事,皆会重现于阵中——阵外之人,可观其所有。”
话音刚落,光阵之中画面流转。
起初还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可不过数息,画面便急转直下。
金光善年轻时的所作所为逐一浮现——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又擅长花言巧语,先哄后骗,不知多少姑娘被他三言两语迷了心窍。
对那些已有家室的妇人,他便换了一副嘴脸,或威逼利诱,或直接用强,事后还要威胁一句“说出去便叫你全家不得安宁”。
画面不断闪现,那些女子的面容在阵中虽模糊不清,但她们的亲人怎能不熟悉,不少人在其中发现自己妻子或女儿的身影。
不同身份、不同年龄的女子,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人。有人已经忍不住别开了眼,有人捏紧了酒杯,更有人当场干呕起来。
孟瑶坐在不远处,目光死死盯着阵中画面。
他终于看到了母亲——金光善将孟诗当作玩物,玩弄之后又因她出身青楼而嫌弃,从未动过赎她出来的念头。甚至还特意吩咐老鸨看好孟诗,不让她自赎其身。
孟瑶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画面继续流转。
金光善在温氏安插的暗探不止窃取消息,更有专人负责接近温晁与温旭——一人教温晁寻欢作乐、骄纵跋扈,一人怂恿温旭争强好胜、四处征伐。
两个儿子被一步步引向歧途,金光善坐在金麟台悠闲地等着温氏内乱。
更令人心惊的是,金光善命暗探去震裂聂青峰的大刀,再引妖兽袭击,意图将聂青峰的死嫁祸给温若寒,挑动聂氏与温氏相争。
聂青峰看到这一幕,攥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面皮绷得铁青。
难怪几年前他和温若寒比试完,回程路上,大刀莫名其妙裂了,若不是无羡帮他改了刀法,帮他消除了煞气,他还真着了金光善的道。
青蘅君的面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画面中,蓝氏失踪的那位长老就是金光善派来的,他们私下密谋如何利用白昭灭门之案将罪名坐实,又如何在事后将那名长老悄然接回兰陵金氏,换了一个身份继续逍遥。
蓝氏多年的疑案,到此刻终于水落石出。
云梦江氏也有暗探。
画面中,金光善安插在莲花坞的人故意在虞紫鸢面前搬弄是非,激化她与江枫眠之间的矛盾,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夫妻关系彻底破裂。
江枫眠坐在轮椅上,面色灰败,却说不出话。
画面持续了不知多久,终于渐渐淡去。
光阵消散,金光善瘫坐在地上,汗湿重衣,面上已无半分血色。
他方才在阵中重温了自己的一生,每一个选择都是他亲手所做,每一步都是他心甘情愿踏出——此刻对上满座那些带着蚀骨恨意的目光,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
“咚”的一声,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仙督饶命……”
无人应他。
温若寒端坐上首,神色冷淡,不置一词。
金子轩忽然从席间冲出来,跪在温若寒面前,声音发紧:“温仙督,我愿以金家一切——换父亲一命!”
话音未落,他便连连磕头,额头已经渗出血迹。
满座皆静。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目光复杂。
温若寒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金家小子,你也看到了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用一切换他平安,值得吗?就算你同意,你母亲同意吗?”
金子轩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发颤,却斩钉截铁:
“我知道他不配。可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父亲。所有人都能唾弃他,但我不能。”
温若寒看了他许久,终于挥了挥手:
“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留他一命。但要他活着走出这里,百家须出一口气。”
他又转向似乎松了一口气的金光善,道:
“金光善,你应该庆幸你有一个好儿子。否则,今日就算挫骨扬灰,也难消百家之恨。”
金光善连忙磕头:“多谢仙督!多谢仙督!”
青蘅君与聂青峰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刀剑齐落,金光善丹田处骤然一痛,修为被废。
温若寒也一掌拍出,金光善全身经脉寸寸断裂,连站都站不稳了。
十几个受害最深的世家家主疾步上前,剑光闪过,金光善身上又多了十几道伤口。
秦苍业是最后上前的。他双目赤红,一剑落下,废了金光善的命根子。
金光善瘫在地上,衣袍浸透冷汗与血迹,睁着眼,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苍业收剑入鞘,手却微微发抖。他没有多看金光善一眼,转身走回金氏席位前,一把将秦愫揽进怀里。
“走。” 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又柔和,“跟爹回家。”
秦愫伏在他肩头,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秦苍业没有多说,攥紧女儿的手,朝温若寒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大殿。
殿中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叹了口气。
孟瑶望着那两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薛洋默默给他续了一杯,难得没有开口嘲讽。
金子轩命人将父亲抬上临时搭成的担架,走到大殿中央,朝温若寒和满座众人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道:
“多谢诸位手下留情。子轩先带父亲回金麟台,盘点金氏库存。七日后,该赔的,金家一分不少。”
一名金氏长老忽然站起身,愤愤不平道:
“宗主自己做的孽,凭什么要我金氏全族来担?”
温若寒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金光善在位时积攒的财富,你没享用到?金氏昌盛时的好处,你没沾过?既然享受了,如今家族遭逢大变,自然也要承担相应后果。你若不服——”
他声音沉了几分,“本座便带领百家,直接踏平金麟台,金家从此消失。你是愿意花钱消灾,还是整个家族跟着覆灭?”
那长老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金子轩。
金子轩没有抬头,也没有替他说话。
长老僵立片刻,终于颓然坐下,不再开口。
金子轩抬着担架,领着金氏一众人,缓缓退出了大殿。
温若寒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时间,处理完金光善后,他抬手一挥,便有温氏弟子押着一排排人从侧门进入殿前广场。
这些人大多衣着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他们每一个都不是无辜的——在温氏内部搅弄风云、挑拨离间、出卖消息,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一批批人被押上来,宣布罪行,实施刑罚,剑光落下,血溅广场。
百家众人坐在殿中,隔着敞开的殿门看得清清楚楚,面色凝重,无人出声。
一时间,炎阳殿外的青石地面上血流成河,血腥气随着秋风飘进殿内,有人攥紧了酒杯,有人别开了眼,也有人面色发白,却不敢挪开视线。
直到最后一批人被处置干净,温若寒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沉肃道:
“这就是扰乱修真界的下场。从今往后,若还有人搅弄是非、阴谋陷害,一旦被我查实——绝不手软。”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齐齐起身,躬身应道:“谨遵仙督之令。”
温若寒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语气也平和了几分:
“方才的手段,是不得不为之。但今日叫你们来,不止是为了清算旧账。”
他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微微颔首,才转向众人,将魏无羡曾说过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关于灵怨失衡、天道沉睡、末法时代,以及“净化怨气便能引动雷劫、突破元婴”的真相。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惊疑,有人眉头紧锁,也有人眼中燃起了一簇光。
温若寒等议论声平息,才继续道:
“一个月后,乱葬岗净化,各家领地同时开始。届时,愿参与的世家一同出力。此事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存续,望诸位同心协力。”
有人起身拱手:“仙督放心,常州杨氏定会派人前往。”
又有人跟着应声,殿中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温若寒满意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为期三日的清谈会,到此终于落下帷幕。
忘羡二人并未在岐山多做停留,辞别温若寒与温情姐弟后,御剑南归。
一个月后,百家齐聚,共赴乱葬岗。
入山之后,蓝忘机每日除祟涤怨,剑光与琴音交织,从不懈怠。
魏无羡陪在身侧,心疼却从不出手代劳。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磨炼身心是通往顶端的必经之路,自己若强行干预,反倒是害他。
于是他将心思转到了辅助二字上,接连改良了净化符、防护阵盘和聚灵引阵,又和聂怀桑在山下开了代售点,灵宝阁出产的法器符篆以合理价格供应百家。
效果立竿见影。百家伤亡率骤降,净化进度大大加快。
魏长安坐镇夷陵山上,偶来探查。白昭随忘羡同往,相互照应。
乱葬岗虽是凶地,却因怨气侵蚀千年而孕育出不少天材地宝,按百家协议,谁寻得归谁,不可抢夺。有了这份意外收获,众人干劲更足。
夷陵小镇也随之扩建,交易场、饭庄、客栈鳞次栉比,昔日的凶险之地渐渐有了繁华仙镇的模样。
随着净化推进,空气中灵气渐浓,修士们的瓶颈也悄然松动。众人这才真正信了温若寒当日所言,对提出灵怨平衡论的夷陵魏氏又多了几分敬意。
夷陵魏氏上下虽不过数十人,却在修真界的话语权与日俱增,隐隐与温、蓝、聂三家比肩。
而兰陵金氏则是另一番光景。
赔偿百家后,长老客卿纷纷离去,附属家族接连脱离,领地缩至兰陵城周边百里,从一流跌入三流,全靠金子轩与金夫人勉力支撑。
云梦江氏虽经孟瑶竭力恢复,也再难回昔日荣光。
修真界的格局,至此悄然改写。
转眼便是一年半。
乱葬岗的怨气已被涤荡大半,山间黑雾渐薄,偶有日光透过云层落下,照在那些曾经寸草不生的焦土上。
新绿从石缝间探出头来,脆弱,却倔强。众人皆知,净化已近尾声。
这一日黄昏,百家陆续下山休息,只剩忘羡还在乱葬岗。
二人并肩立于山头,望着一缕缕黑雾在清心音的余韵中缓缓消散。
山风拂过,天地间骤然一静。
那种静与寻常不同——像是某扇沉重的门终于被推开,又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轻轻呼出了第一口气。
风变得清透了,光变得明亮了,连脚下那片焦土都仿佛有了微弱的脉动。
天道醒了。
与此同时,蓝忘机周身气息陡然一震。原本沉凝内敛的灵力忽然如潮水般翻涌起来,天地灵气以他为中心疯狂汇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旋。
头顶之上,原本晴好的天光骤然暗沉,墨云翻滚,雷电在云层中蓄势待发。
魏无羡仰头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他此前暗中替蓝忘机引雷渡过元婴雷劫,为的是让蓝忘机早日晋升,免得在乱葬岗中太过吃力。
如今天道苏醒,雷劫自然要补上——直接跳过了元婴,落在化神之上。
他没有插手,只是退开百丈,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在雷云之下岿然不动。
一道、两道、三道……雷霆接连落下,蓝忘机始终没有后退半步,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如河,将雷霆之力一一接下,又一点一点化为己用。
雷云散尽时,蓝忘机周身的气息已彻底变了。原先那种清冷出尘的气度之上,又多了一层沉凝如渊的底蕴。
他身形高挑,肩背挺拔,墨发被雷风吹散又垂落,衬得那张面容愈发白皙分明。
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可那线条比少年时利落了几分,鼻梁的弧度、下颌的轮廓,都已褪去青涩之气。他站在渐散的雷光中,白衣未染纤尘,眼睫低垂,神色平静,既清且俊,雅极而沉。
魏无羡在百丈外看了许久,直到雷光散尽才闪身上前。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半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我家二哥哥更俊了。”
蓝忘机抬眸看他,嘴角微微弯起。
魏无羡眼珠一转,挑眉道:“乱葬岗的事差不多了,天道也醒了,咱们是不是该办正事了?
蓝忘机伸手,将人拥入怀中,双臂收紧,唇瓣落在魏无羡耳侧,声音低沉,温热的气息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
“好。父亲早已准备好所有事宜,三日后便可举行结道大典。”
魏无羡被他圈在怀里,耳根被那气息拂得发烫,忍不住笑了一声,偏过头看他:“你倒是着急。”
蓝忘机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嗯,迫不及待。”
魏无羡弯起嘴角,紧紧回抱住他,脸埋进他颈侧,闷声道:我也等很久了。
他们原计划十八岁结道,可因乱葬岗一事耽搁下来,如今蓝忘机已经十九了,魏无羡也十八岁半了。
不过也罢,只要能跟二哥哥在一起,什么时候都不晚。
蓝忘机晋升化神的消息很快传遍修真界。
百家振奋不已——净化怨气果然有效,含光君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也要继续净化,总有一天,也能像含光君一样突破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