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皇宫巍峨的剪影矗立在夜色里,朱红宫墙绵延数里,如同巨龙盘踞,飞檐翘角似龙爪翕张,令人望而生畏。
巨龙面前,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渺小得如同尘埃,可即使是一粒尘埃,被逼至绝境之后,却也有了敢于屠龙的勇气。
杨延朗重新挺直了腰杆。
从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沦为众叛亲离的丧家之犬,他早已失去一切,只剩一腔悍勇。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今夜,他要以一人之力,向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皇权发起挑战。
他不指望能越过重重宫禁,完成这场刺杀,但他必须试上一试,哪怕死在宫墙之下,也好过生不如死的苟活。
为此,他做足了准备。
断腿上缠着细密的竹制机关,用牛筋和铜片固定,能支撑他正常行走甚至奔跑;手中握着一杆三尺长的竹枪,枪身坚韧,暗藏机括。
在得到那杆名震天下的游龙枪之前,他就是凭着这样一杆亲手制作的竹枪,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今天,他又重新拿起了竹枪。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残月,默默掐算着时间。
三、二、一。
“轰——!”
一声巨响从皇宫东门传来,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染红了半边夜空。
紧接着,西门、北门也相继燃起大火,宫墙之内乱作一团。
“走水了!东门走水了!”
“西门也烧起来了!快救火啊!”
“速调龙虎卫支援!快!”
杨延朗布置的定时引火装置接连启动。
数十只形似纸鸢的引火物,被特制的巨弓弹射而出,飞跃高耸的宫墙,落在宫殿之中,迅速爆燃。
龙虎卫本就因严蕃抽调了百人精锐护卫严府而人手不足,此刻三处同时起火,更是捉襟见肘。
守军们乱作一团,纷纷提着水桶朝着起火的方向奔去,宫墙的防卫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杨延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点燃了身后早已准备好的巨大孔明灯:这是他从当年清微道长在祭天台展示“神迹”时得到的灵感,若是时间充裕,他甚至能复刻出公输无忌的机关飞鸟。
可惜,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随着火焰舔舐灯底,热空气缓缓升腾,孔明灯渐渐鼓起,带着杨延朗的身体慢慢离开地面。
除了承载杨延朗的这一盏,还有无数孔明灯同时升空,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晃动的光点,混淆着守军的视线。
城墙之上,锦衣早已列阵完毕,无数手弩对准了空中的光点。
“指挥使,是否射击?”
陆昭站在城楼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那盏最大的孔明灯,陷入短暂的沉默。
陆昭一直都没有忘记,三年前朱钰锟暗送安宁公主去胡人和亲,导致她惨死在胡人的刀下的事。
近些日子,陆昭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楚逍遥的一句话:“潜龙虽在深渊,可亦是真龙。”
曾经他没得选,可如今,或许可以重新选择。
“按兵不动。”陆昭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不过是几个乱党放的孔明灯,不必大惊小怪。龙虎卫自会处理。”
部下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龙虎卫将军卫骧注意到空中的异常,当即命龙虎卫在南门集结,并厉声下令:“放箭!给我将空中的孔明灯射下来!”
周围能集结的龙虎卫并不多,待赶至南门时,不少孔明灯已高过宫墙。
来不及登上城墙,卫骧当机立断,一声令下,命龙虎卫就地列阵,箭矢如蝗,朝着空中的孔明灯射去。
卫骧亲自挽弓,搭箭拉弦,瞄准了那盏最大的孔明灯,指尖一松。
“咻——!”
利箭破空,精准地射穿了灯底,火焰瞬间熄灭,孔明灯失去了浮力,带着杨延朗的身体急速下坠。
就在这一瞬之间,杨延朗手中竹枪猛地一指,枪头带着绳索飞射而出,牢牢缠上了城头的石柱。
他借着这股拉力荡过去,断腿重重撞在城墙上,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他咬紧牙关,借着惯性翻身跃上城头。
杨延朗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血战,兴许会直接被乱箭射死在城头,或被乱刀砍死,可没想到,守在此处的锦衣,早已被陆昭悄悄调走。
城楼上空空荡荡,只有呼啸的夜风。
杨延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跃下城墙,朝着皇宫深处奔去,竹制机关支撑着断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有刺客!刺客进城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卫骧率领一队龙虎卫从后面追了上来,喊杀声四起,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狭长的宫道。
杨延朗头也不回,脚下生风,专挑偏僻的小巷子钻。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他反手从腰间掏出一个粗大的竹筒,猛地往地上一砸。
“哗啦!”
竹筒炸开,一张巨大的绳网凭空弹出,瞬间罩住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龙虎卫,后面的人收脚不及,纷纷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趁着这个间隙,杨延朗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里,从怀里掏出一把铁蒺藜,随手撒在身后的地面上。
追来的龙虎卫惨叫连连,不少人踩在铁蒺藜上,脚底被刺穿,摔倒在地。
卫骧气得脸色铁青,怒吼道:“分开追!今日定要将这小贼碎尸万段!”
杨延朗一边跑,一边不断抛出各种机关:有时是能弹射而出的绊索,将追兵绊倒在地;有时是冒着浓烟的烟球,遮挡住追兵的视线;有时甚至是滑不溜手的豆子,让追兵纷纷滑倒。
这些机关都是他用最简陋的材料制作的,却无比实用。
龙虎卫虽然人多势众,却被他耍得团团转,始终无法靠近半步。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远。
杨延朗靠在一根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断腿处传来钻心的剧痛,竹制机关的边缘磨破了皮肤,鲜血顺着裤管缓缓渗出。
他稍微歇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往更深处走,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
“小贼,单枪匹马夜闯皇宫,意欲何为!”
杨延朗猛地抬头。
卫骧一身金甲,手持方天画戟,堵在巷子尽头。
他身后跟着十名手持长戟的精锐龙虎卫,却被他抬手拦住:“都退下!一个江湖草寇,本将军亲自拿下即可。”
杨延朗握紧了手中的竹枪,缓缓挺直了腰杆,看着卫骧,脸上毫无惧色。
夜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衫,吹动他凌乱的头发。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痛苦、愤怒、绝望都凝聚在喉咙里,对着卫骧,对着这深宫高墙,对着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嘶吼:
“刺王杀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