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暑气渐盛。
盟主堂里,江月儿的肚子一日日隆起来,腹中胎儿安稳生长,眉眼温顺的她,满心都是将为人母的欢喜。
可这份欢喜,却半点没能染到杨延朗身上,他的烦恼正随着时节,一日重过一日。
禁武令推行至今,江湖早已暗流翻涌。
青龙会各部首领,因当年他推行禁武令之事,与他生出深深隔阂,处处疏离;各路江湖侠士更是对他口诛笔伐,骂他向朝廷低头,背弃江湖道义。
朝堂之上风波更甚。
严蕃起复重登首辅,于文正含冤而死的消息传遍天下。
朝堂的阴鸷,江湖的非议,像两座大山沉沉压在杨延朗心头,让他终日烦闷郁结,寝食难安。
周遭人人皆乱,唯有江月儿,依旧守着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她轻轻摩挲着肚子,眉眼弯弯,絮絮碎碎地低声说着话,全然没察觉身旁男人周身的沉郁。
“若是男孩儿,便叫杨永安,不求他将来做什么大英雄,只求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若是女孩儿,就叫杨长乐,一辈子快快乐乐,不用受半点辛苦。”
她指尖轻轻拂过肚皮,语气柔软又欢喜,自顾自畅想:“等宝宝生下来,我给他做虎头帽、虎头鞋,绣上最威风的小老虎,护着他健健康康长大。到时候朗哥哥带着我们,去看看展燕姐姐说的草原,去看看陈大哥住的桃花林,去洛城白虎堂串串门儿,你说好不好?”
这些细碎温柔的家常,落在满心焦躁的杨延朗耳中,却只觉得格外聒噪。
他想起当年禁武令初颁,自己本在犹豫徘徊,是江月儿柔声劝说,日子安稳,何必打打杀杀,他才顾全大局,暂向朝廷妥协,导致今日江湖非议缠身的局面。
一桩桩烦心事搅在一处,愧疚、烦闷、憋屈齐齐涌来,心头的戾气不受控制地翻涌。
面对江月儿满含期待的碎碎念,他只是敷衍应和,语气冷淡疏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江月儿絮叨了许久,始终等不来他半点热情,那点欢喜慢慢冷却,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垂着泪,满心委屈。
积压已久的烦躁彻底冲破了理智,杨延朗猛地低吼出声:“哭哭哭,烦不烦啊!”
这一声斥责,如同惊雷,炸得江月儿瞬间僵在原地。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熟悉的人,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满心的柔软与欢喜,瞬间被寒意浸透。
杨延朗自己也被脱口而出的话惊住了,心口猛地一紧,生出几分悔意。
可他一想到禁武令带来的无尽非议,想到于文正惨死、严蕃掌权的压抑现实,那点悔意便被执拗与逃避压了下去。
他不愿低头服软,亦不愿卸下一身疲惫安抚爱人,只觉得满心疲惫无处宣泄。
他猛地起身,甩开衣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门,将满室温柔与委屈,尽数关在了身后。
院落里晚风微凉,杨延朗独自立在廊下,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愁绪。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
瓶儿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缓步走了过来,步子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将白瓷碗轻轻放在廊边的石桌上,才柔声开口:“兄长,天热,喝碗酸梅汤解解暑吧。看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脸色差得厉害,瓶儿看着都心疼。”
她说话时微微垂着头,眼睫轻颤,抬手将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根系着除夕幸运铜钱的红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白皙的腕上空空荡荡,泛着冷白的柔光。
杨延朗端起酸梅汤,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意。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还是你细心。”
“兄长心里装着整个江湖,自然顾不上这些繁琐小事。”瓶儿语气里满是体谅,“瓶儿帮不上兄长什么大忙,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让兄长能稍微轻松些。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杨延朗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小心翼翼:“只是方才在屋里,听见嫂嫂哭了。是不是瓶儿哪里做得不好,惹嫂嫂生气了?若是这样,兄长只管骂瓶儿,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不关你的事。”杨延朗摆了摆手,满腹愁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低声说起了江湖的非议、青龙会的隔阂、朝堂的剧变,说起自己进退两难的苦楚。
瓶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
等他说完,瓶儿才柔声开口,句句都说到他心坎里:“兄长这是何苦呢。明明是为了江湖安稳,为了少死些人,才忍辱负重答应了禁武令,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只会站在旁边说风凉话。还有于大人的事,那是皇帝昏聩无能,严蕃心狠手辣,跟兄长又有什么关系?兄长已经做得够好了。”
她语气真诚,眼神里满是崇拜与心疼,没有半分指责,只有全然的理解与认同。
院落之中,两人挨得极近,看起来格外热络亲切。
这一幕,恰好被走出房门的江月儿看了个正着。
晚风卷着凉意吹来,她腹中胎动隐隐传来,心口却比晚风更凉。
方才的委屈、此刻的酸涩,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她心口阵阵发疼,眼眶愈发湿润。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车马之声,一名朝廷使者手持拜帖,躬身高声传讯:“首辅严蕃,特遣小人前来,恭请武林盟主杨延朗,赴严府赴宴,共商江湖安定诸事。”
江月儿听闻“严蕃”二字,瞬间将儿女情长的伤心抛到脑后,心头警铃大作,急忙快步上前,拉住杨延朗的衣袖,眉眼满是焦急恳切:“朗哥哥不可!严蕃此人阴狠毒辣,于大人便是遭他构陷惨死,此番邀请,必定来者不善!我腹中孩儿即将临盆,凶险万分,你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就留在家中,不要前去赴宴!”
她满心担忧,字字恳切,只想护着他,护着腹中孩儿。
杨延朗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一旁的瓶儿却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柔弱,带着几分担忧:“嫂嫂说的也是,严首辅名声确实不好,嫂嫂担心兄长也是应该的。”
她先顺着江月儿的话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在替杨延朗着想:“只是……如今江湖上本就有不少人说兄长怕了朝廷,若是连严首辅的宴请都不敢去,怕是那些人又要嚼舌根,说兄长徒有盟主之名,连这点胆识都没有。到时候,兄长在江湖上的名声,怕是更难挽回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杨延朗,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坚定:“不过兄长放心,瓶儿不怕。若是兄长要去,瓶儿便陪着兄长一起去。瓶儿笨手笨脚,做不了什么大事,但至少在严府做事多年,果真有什么事,也愿替兄长挡一下。”
这番话,字字戳中了杨延朗最在意的地方:他如今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胆小怕事,不配做武林盟主。
杨延朗心中的火气瞬间被点燃,当即甩开江月儿的手,语气带着不耐与埋怨:“你看看你,就知道担心这些家长里短的事,一点大局观都没有。我身为武林盟主,严首辅相邀,岂能避而不往?若是不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他说着,下意识地往瓶儿身边靠了靠,语气缓和了许多:“还是你懂事,知道替我着想。”
瓶儿羞涩地笑了笑,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能陪着兄长,是瓶儿的福气。”
两人并肩,迈步踏出盟主堂大门。
江月儿僵在原地,晚风掀起她的裙摆,腹中阵阵坠痛。
她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中含泪,遥遥凝望,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依旧久久伫立,望眼欲穿。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低声呢喃:“永安……长乐……”
这两个她念了无数遍、藏着所有美好期盼的名字,此刻落在风里,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