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之前，戚弘毅去了一趟羽门。
白芷寸步不离伴他左右，程晟与张博文默默跟在身后。
城外的战场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些曾经浸透鲜血的黑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折断的兵刃、破碎的战车，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戚弘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脚下湿润的泥土，晨风掠过空旷的平原，吹动他鬓边散乱的发丝。
他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新土，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鲜活的面孔:推着战车狂奔几百里路的沈山，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苏珏，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将军”的裴南以及与他形影不离的雄大忠、侯小诚，还有那一万四千个跟着他从洛城出发的弟兄。
他们不顾性命地奔袭至此，在羽门外守了整整半个月，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胡人南下的最后一道缺口，却直到战至全军覆没，都没能等到一个入城休整的命令。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戚弘毅开口，唱出那首熟悉的调子。
程晟站在他身后，粗犷的嗓音接了上去：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张博文站得笔直，独臂垂在身侧，跟着唱出声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上报国家兮下救黎民，
军威赫赫兮杀尽胡虏。”
三个人的歌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是在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招魂。
歌声落时，戚弘毅那口撑了半个月的气骤然溃散，身体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皮囊，踉跄了一下，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下去。
“弘毅！”
白芷伸出手，稳稳地将他搀住。
戚弘毅摆了摆手，挣开她的搀扶，重新挺直了脊背。
他望着那片新土，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皇宫里传来开宴的钟声。
“我要入城。”他说。
戚弘毅转身，走入羽门，直奔皇宫，白芷和程晟，张博文就在宫门口等着他。
在戚弘毅跨入大殿的那一刻，满殿的喧哗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一身布衣的男人身上。
他是阵斩胡汗哈力斥的英雄。
他是用一万四千条性命守住京城的功臣。
但同时，他也是这满堂欢笑的庆功宴上最格格不入的人。
戚弘毅径直穿过那些摆满酒菜的长案，走到朱钰锟面前，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御阶上的皇帝，声音响彻殿堂：
“戚弘毅不请封赏，不求恩赐。臣请调一支兵马，收复隆城。”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庆功宴，瞬间变得凝重而压抑。
朱钰锟端坐龙椅之上，沉默了良久，才缓声道：“爱卿征战辛苦，所部将士折损殆尽，宜先休整数日，调养身心。收复隆城之事，容后再议。”
“臣请调一支兵马，收复隆城。”
戚弘毅将自己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万四千条人命的重量。
朱钰锟的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望向身旁的于文正。
此战之后，这位本就威望颇高的文臣，已在朝堂上有了举足轻重的分量，就连朱钰锟本人也无法再忽视他的意见。
“于卿，你看这……”朱钰锟不知当如何应对。
于文正拄着鸠杖，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戚弘毅，眼中有敬意，同时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戚将军，老夫知道你心中所想，”于文正的声音分外沉重，“可京城刚历动乱，百姓思安，将士疲惫，人人都想过几天太平日子。此时用兵，大为不妥。应当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赵子良和高猛，又重新看向戚弘毅，道:“再者，胡人虽败，实力犹存。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先前赵将军与高将军策马追击，遭遇伏击，险些全军覆没，若非燕子门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此为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戚弘毅久久没有回应。
见状，于文正上前两步，苦口婆心劝道:“况且隆城连年征战，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即便收复，也没有百姓可救，没有城墙可守，戚将军何必急于一时？”
“于大人，”戚弘毅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刀，“本将只知，穷寇当追，杀敌要狠，除恶务尽。 杀我一人者，当杀；踏我寸土者，当杀；掠我财货者，当杀；辱我妻女者，当杀。唯有斩尽杀绝，方能断绝贼人觊觎之心，永绝边患！”
听闻此言，文臣胆寒，武将垂首，满座无不震惊。
所有人都听懂了戚弘毅话里浓烈的杀意，却鲜有人知，那亦是一个战场杀伐的绝世名将秉持一生的坚定信念。
“戚将军！”于文正的声音软了下来，几乎带着一丝恳求，“老夫知道，此战你部众死伤殆尽，你心中有恨，欲报之而后快。可战事一启，劳民伤财，如今国库空虚，百姓流离，雄关精骑与你麾下南兵精锐尽丧，我们实在拿不出再多的钱、粮和战士，去支撑一场千里远征了。”
“于卿说的在理。”朱钰锟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安抚，“戚将军，此战你居功至伟。朕正欲封你为镇北侯，领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兵马。待国家休养生息数年，兵强马壮之时，朕再命你挂帅出征，收复失地，如何？”
戚弘毅看着堂上的皇帝，身旁的文武百官，还有那些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的将士，眼底忽然浮现出一丝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泥土，拱手道：“陛下，臣兵甲已碎，不堪大用。请允许臣辞官还乡。”
“戚将军！”满座文武纷纷起身，试图挽留。
戚弘毅没有理会，径直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见戚弘毅出来，白芷当先迎了上去。
程晟和张博文早已等候多时，没有问一个字，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城头上的庆功宴还在继续，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过来，越来越远。
戚弘毅没有回头。
他的前方，是通往洛城的路。
是他和他的一万四千弟兄，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