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洒下的光没什么温度,却把院里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阎埠贵揣着车钥匙,站在中院的空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银灰色的自行车——车把上缠着新换的黑胶布,车座套着他连夜缝的蓝布套,连辐条上的锈迹都被他用砂纸磨得锃亮,活脱脱像辆新车。
“爸,您都瞅半个钟头了,冻不冻啊?”阎建军裹着棉袄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铁皮炉,“妈让您进去烤烤火。”
阎埠贵没动,指尖摩挲着车把上的刹车,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你懂啥?这可不是普通的车,这是进口货,轴承都是滚珠的,骑起来比咱院里那辆‘永久’轻一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键是——没花多少钱。”
这话不假。修车用的零件大半是他攒的旧料,刹车油管是收废品的老王送的,补漆的银漆是从厂里顺的,算下来,正经花的钱不过五块——还是给小周买烟的钱。可这车要是搁在供销社,没一百五拿不下来。
“那许大茂真去新厂区了?”阎建军往胡同口望了望,“昨儿听贾奶奶说,他临走时还骂您呢。”
“骂就骂呗,”阎埠贵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车胎,“等他在新厂区领了工资,说不定还得谢我。管吃住,工资比在院里打杂高两倍,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大茂那点脾气,在院里横还行,到了新厂区,有叶辰盯着,有保安队管着,不出仨月就得磨平。到时候,这人不仅不会记恨,反而会念着自己的好——毕竟是自己把他“推荐”出去的。
正说着,前院的王大爷拄着拐杖挪过来,看见阎埠贵的新车,眼睛一亮:“老阎,这是……弄了辆新车?”
“不是新车,是厂里处理的旧车,修修还能用。”阎埠贵嘴上谦虚,腰杆却挺得笔直,“建军上班远,总借别人的也不是事儿。”
“啧啧,这车子看着真精神。”王大爷围着车转了一圈,“比我那辆强多了,早知道我也去厂里问问。”
“您要是想要,我帮您留意着?”阎埠贵话锋一转,笑得格外热络,“听说还有几辆没处理完,就是得自己修,您要是信得过我,我让建军帮您看看。”
王大爷眼睛更亮了:“真的?那可太谢谢你了,老阎!”他这辈子就稀罕个好车子,当年结婚时买的那辆“飞鸽”,宝贝得跟啥似的,后来被偷了,心疼了好多年。
“客气啥,邻里邻居的。”阎埠贵拍着胸脯,心里却打起了算盘——帮王大爷弄辆车,他肯定得请自己喝酒,说不定还能塞点好处;更重要的是,这事传出去,院里人得说自己仗义,往后谁还敢说他只会算计?
正聊得热乎,贾张氏端着个簸箕从后院出来,簸箕里晒着些干豆角,看见院里的热闹,嗓门立刻提了起来:“哟,阎老三这是捡着宝了?车把擦得比你家饭桌都亮。”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僵,知道这老婆子又来挤兑自己:“张婶说笑了,就是辆破车,能骑就行。”
“破车?”贾张氏放下簸箕,凑过来看了看,“这漆皮是‘凤凰’牌的进口货吧?前阵子我娘家侄子托人买,花了一百八呢。你这修修就成新的了?怕不是用了啥见不得人的法子弄来的?”
这话戳在阎埠贵的痛处,他脸一红,梗着脖子回嘴:“张婶说话可得凭良心!这车是厂里按规定处理的,手续齐全,叶辰师傅都点头了,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叶辰师傅点头?”贾张氏冷笑一声,“他点头你就敢要?我可听说,这批车是给新厂区工人用的,你倒好,先弄一辆给自己儿子,真会钻空子。”
王大爷赶紧打圆场:“张婶,老阎也是好意,还说帮我留意一辆呢。”
“帮你留意?”贾张氏瞥了王大爷一眼,“他是想把你那点退休金都算计出来吧?上回你那辆破车,他不就想三十块收走?要不是我拦着,你现在哭都来不及。”
阎埠贵气得直哆嗦:“贾张氏!你别血口喷人!我啥时候想骗王大哥的钱了?”
“没骗?”贾张氏往地上啐了一口,“那你说说,修车花了多少钱?零件哪来的?别告诉我都是你家攒的,你家那点破烂,我还不知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院里的街坊又围了过来,有劝的,有看笑话的,还有帮腔的,顿时热闹起来。
“行了!”阎建军忽然喊了一声,脸涨得通红,“这车是我爸辛辛苦苦修的,零件是他跑了三趟废品站找来的,花的钱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们要是看不惯,我现在就把车送回去!”
说完,他就要去推车,被阎埠贵一把拉住:“你干啥!这车咱凭本事弄来的,凭啥送回去?”
贾张氏看着阎建军通红的眼眶,嗓门忽然低了些:“我也没说不让你们要,就是……”她顿了顿,看着阎埠贵,“老阎,做人得实在。这车确实好,你想给孩子用,没啥错,可别总想着算计别人,尤其是王大哥这种老实人。”
阎埠贵愣了愣,看着王大爷一脸局促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确实想借着帮王大爷弄车的机会占点便宜,被贾张氏这么一说,倒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他闷声说,“王大哥的车,我要是能弄到,一分钱手续费都不要,零件钱多少算多少,绝不多要。”
贾张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簸箕往家走:“这还差不多。”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下午我让傻柱去厂里问问,看还有没有车,多个人多份力。”
阎埠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跟贾张氏斗了无数次,每次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可到头来,却总被这老婆子几句话点醒。
下午,傻柱果然去了趟厂里,回来时带来个好消息:还有两辆旧车没处理,车况比阎埠贵那辆还好,就是缺了两个脚踏板。
“叶师傅说了,这两辆车,一辆给王大爷,一辆……”傻柱看了看阎埠贵,“说您修得好,让您帮忙修修,修好了归您,算是工钱。”
阎埠贵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叶师傅还说,您要是愿意,以后厂里有旧机器需要修,都可以找您,给工钱。”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阎埠贵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傻柱的手连连道谢:“谢谢你啊傻柱,改天我让你嫂子给你包饺子!”
王大爷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拉着阎埠贵的手说:“老阎,真是太谢谢你了,以后你家有啥活儿,尽管找我!”
院里的街坊们都替他们高兴,连平时总跟阎埠贵拌嘴的三大妈都笑着说:“老阎,这下你可扬眉吐气了。”
阎埠贵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比算计来算计去得到的那点好处,舒服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阎埠贵和建军忙着修那两辆自行车。王大爷每天都来帮忙递个扳手、递块抹布,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慢点,别累着”。傻柱也时不时过来搭把手,带来点食堂的热乎饭菜。
车修好那天,阎埠贵特意把两辆车擦得锃亮,推到院里。王大爷摸着属于自己的那辆,笑得合不拢嘴,非要请大家去街口的小饭馆吃饭。
饭馆里,几杯酒下肚,阎埠贵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年轻时在供销社当会计的事,说起怎么凭着一把算盘算出个“算账能手”,说起怎么攒下第一笔钱给建军买了块手表。
“以前总觉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才叫会过日子。”阎埠贵喝了口酒,脸红红的,“现在才明白,钱是好东西,可街坊情分,比钱金贵。”
贾张氏端着酒杯,难得没挤兑他:“你能明白就好。往后少算计点,多干点实在事,院里人都敬你。”
“哎!哎!”阎埠贵连连点头,举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谢谢各位街坊,谢谢……谢谢张婶!”
众人都笑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盖过了窗外的寒风。
从饭馆出来,雪又开始下了,不大,像柳絮似的飘着。阎埠贵推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王大爷跟在他身边,两人时不时说句话,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阎建军走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好像比以前挺直了些。
回到院里,阎埠贵把三辆自行车并排停在屋檐下,银灰色的车身在雪光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摸出烟盒,给王大爷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老阎,”王大爷吸了口烟,“开春后,我带你去钓鱼吧,我知道个地方,鱼多着呢。”
“好啊!”阎埠贵笑着点头,“我正好有套新渔具,还没开封呢。”
雪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自行车上,落在院里的老槐树上,整个院子安静又祥和。阎埠贵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没这么踏实过。
他得手了,得到的不止是一辆自行车,不止是叶辰的认可,更是院里街坊的真心。这比任何算计来的好处,都要珍贵得多。
夜色渐深,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阎埠贵家的灯,还亮了很久。窗纸上,映着他和建军擦拭自行车的影子,温馨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