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夏军大举东出北上。
自那时起,贤丰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坏消息起初像隔三差五刮来的西北风,尖利利的往骨头缝里钻;
后来就成了扑面的暴风雪,劈头盖脸,让人透不过气。
张国梁战死,骆秉彰兵败,胜保被俘,李绍荃归降,僧格林庆倒在雪夜里……
一道道军报穿过烽烟送进紫禁城,像一层层雪,无声覆在贤丰日渐虚浮的心口上。
他知道,朝廷的气数,连同他自己的命数,都像西洋自鸣钟里下坠的钟摆,每动一下,就离彻底静止更近一分。
进了五月,天气转暖,消息却一天比一天坏。
江南最后一支大军——穆荫与福安统率的十余万人,在无锡城下被围歼。
主将福安战死于巷战,钦差穆荫被俘。
消息传到京师那日,贤丰砸碎了手边的茶盏。
紧接着,苦撑半年的晋省也完了。
天气一暖,夏军攻势陡然加快。绿营提督富明阿,死在了太原城头。
李绣成部旋即挥师北上,猛攻大同。
兵锋直指张家口,眼看就要从西北面包围京师。
真正让紫禁城震动的,是石达凯那支号称百万的北伐主力。
探马回报,大军已过正定府,距京师不过五六百里。
队伍行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连日不散。
且前锋游骑,已成群结队,出现在保定府一带。
消息传回,京城里最后一点敢战之气,也随之散尽了。
肃顺奉旨召集八旗、绿营、步军衙门拱卫京师。
点卯册上列着十余万人,校场上只到了四万出头。
这当中,近半是面黄肌瘦、甲胄不全的老弱,拄着枪杆都站不直。
最讽刺的是那支“威远新锐营”。
此营御赐军名,由桂良亲自操办,全按泰西军制编练,本该是五千八旗精锐。
一点验,实有人数不足三千。
细查下去,名册上的八旗子弟,大半是冒名顶替——多是些吃不上饭的流民。
那些正主儿,花些散碎银子,甚或仗着权势不出钱,便找人顶替自己当兵充数。
自己照样领粮饷,在京城里提笼架鸟、听曲斗蛐蛐,逍遥快活。
仿佛逼近的烽火,只是戏文里的锣鼓点儿。
可这逍遥,到底是到头了。
王公勋贵们嗅到末路的气味,各自寻起门路。
户部左侍郎崇纶那几人,早把金银细软装箱打包,携家带口奔向津门,登上海船。
有的东渡小日子,有的远赴米国旧金山。
没那么多钱的,慌慌张张往关外辽东老家跑。
更有人暗中派了心腹,悄悄与南边来的“生意人”接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连那些来京的泰西洋人使团——不列颠、高卢、米国讨要军火欠款的,罗刹国逼迫割让土地的——也都吃了闭门羹。
管事的人不是“病了”,就是“外出公干”。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红毛鬼的红脸白脸。
要钱?要地?
自个儿对着紫禁城的红墙喊去吧。
贤丰身心俱疲,如一尊描金绘彩的泥塑——外壳辉煌,内里早被掏空,唯余干裂的尘土。
这一日中午,他将所有烦心事推给肃顺,只带了安德海和几个贴身太监,悄悄去了奉先殿。
殿内烛火长明,幽幽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太祖太宗,直到先帝。
贤丰在冰冷的金砖上跪下,望着那一层层森然肃穆的灵位。
想说什么,喉咙先哽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起初是无声的,继而肩膀耸动,终于变成压抑的、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瘫软,仿佛要将登基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不甘,全倾倒在这阴森的大殿里。
安德海领着几个太监,垂手立在殿外阴影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良久,贤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踉跄起身。
他深吸几口带着香火味的空气,哑着嗓子吩咐:
“去储秀宫。”
暮春时节的储秀宫,有种繁华将尽的静谧。
庭中海棠花期已过,深绿叶片间,挂着零星褪色的残红。
几株石榴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像一簇簇小火焰,在午后斜阳里,兀自燃烧。
游廊曲折,朱漆暗淡。
地面尺二金砖被岁月磨得温润,倒映着廊檐下,微微晃动的宫灯影子。
正殿檐下悬着“恭修内治”的匾额。
殿内陈设着多宝阁、座屏、紫檀桌椅,器物精巧,却透着一股冷清。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是小厨房每日为贵妃与大阿哥煎煮的补益汤剂。
贤丰走进来时,脚步虚浮,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眼角泪痕虽拭去,红肿却遮掩不住。
几个宫女太监慌忙跪倒,他看也不看,径直穿过正堂。
懿贵妃兰儿已得了信儿,从里间迎出来。
她方满二十三,正是女子容颜最盛的年纪。
穿着湖蓝色缎面绣玉兰的衬衣,外罩石青色缎绣牡丹整枝纹的坎肩,梳着精致的“两把头”,簪着点翠簪子并几朵绒花。
见贤丰进来,她急步上前,蹲身行礼。
“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他的脸——那红肿的眼角,那苍白的面色,她都看在眼里。
贤丰只摆了摆手,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便径直往二进院的丽景轩走去。
安德海带着两个小太监,小碎步紧跟着,并朝兰贵妃使了个眼色。
丽景轩,是兰贵妃平日歇息起居之处。
贤丰熟门熟路,进了东边耳房。
房间布置简单。
靠墙一张花梨木贵妃榻,榻边小几上,摆着几个珐琅彩小盒,里头盛着名为“益寿如意膏”的烟膏。
另有烟灯、烟枪、钎子等一整套烟具,擦拭得锃亮。
几扇支摘窗开着,透进些天光。但房间进深长,依旧晦暗。
两个小太监伺候贤丰斜躺到榻上,点燃烟灯,挑膏,烧烟泡。
一股甜腻又带焦苦的异香,很快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缭绕的烟雾,在他与殿外的祖宗、城外的烽火、天下汹汹的万民之间,缓缓升起一道摇摇欲坠,隔绝世间的烟帐。
他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将魂魄也一同渡进了这无悲无喜的虚空。
躯壳留在榻上,紧绷的肌肉一寸寸松弛,
唯有手中那杆烟枪,被他攥得死紧,像是溺水之人,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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