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不是没想过死守黑石关,若一心固守,的确能拖冯策一段时间。
可那样一来,他们这支深入梁境的大军便会被死死钉在关内,一旦梁军主力合围,粮尽援绝只是早晚的事。
而他真正要做的,不是死在一座城上。
是活着,继续在梁国腹地捅刀。
裴肃摸了摸腰间刀柄,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去向。
一百里外有一座富庶县城,地方不大,却油水十足,商旅往来密集,粮仓、布行、盐铺、马行俱全。
若拿下来,不但能补充军资,还能顺手再把梁国的地方秩序捅出一个窟窿。
最重要的是,那地方离黑石关够远,等冯策从黑石关那边反应过来,再想追,恐怕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着了。
裴肃在心里冷冷一笑。
“冯大将军......你慢慢追,你追得上,算我输!”
他想到这里,嘴角都咧得更大了几分。
队伍后方,一名年轻士卒气喘吁吁追上来,“将军,弟兄们已经走了一天了,要不要歇歇脚?”
裴肃转头看了一眼队伍。
不少人确实疲惫,脸上挂着汗,腿脚也发沉。
“再走一段。”
“翻过前面那道坡再歇。”
年轻士卒苦着脸应了声是,刚要退下,又听裴肃补了一句:“回头打下县城了,本将让你们好好歇歇,大鱼大肉管够行不行?”
这话一落,队伍里顿时起了笑声。
几个本来累得快断气的兵卒,立马感觉身上又充满了力量。
而此时的临阳城中,姜偃刚收到新一批的急报。
御案之上,一封封折子铺开,红字黑字触目惊心,看得他额角青筋一阵阵跳。
先是定川郡方向,阿古斯在死守七日之后,竟干脆放弃了定川郡,带着大军往长庚山脉里一钻。
梁军原以为终于能逮住阿古斯了,结果人还没追明白,便在山林里吃了一记伏击,死伤不小,狼狈得退了出去。
再看海平县方向,秦虎的做法更气人。
梁国水师刚调兵压过去,他竟连城都不守,直接登船便走。
梁军海船本就不如大夏灵便,追出去一段后,被风浪一搅,等回过神时,连秦虎海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姜偃死死捏着奏折一角,脸色越来越沉。
黑石关那边的消息他还未收到,但在他看来,冯策既然已经回援,那黑石关的问题应当不大。
裴肃再能折腾,也不至于真在冯策面前翻出天去。
可即便如此,眼前局势也已足够让人心惊。
大夏这些人,一个个都狡猾的很。
你调兵,他便跑。
等你走了,又跑出来开始捣乱,简直恶心到了极点。
这种打法最伤的,不只是城池粮道,更是人心。
左相陈知言站在下首,他这些日子看各地文书看得眼皮直跳,几乎没有一封是让人省心的。
各地百姓听闻夏军入境,便拖家带口开始逃命,地方官员更是哭着要兵要粮。
“陛下。”
陈知言站出来朝着姜偃行了一礼。
“即便大将军已经回援,局势仍旧被动。”
“大夏几路人马在我国境内出没无常,来去飘忽。”
“再这么下去,只怕不只是士兵受累,整个梁国都会风声鹤唳,若百姓陷入恐慌,后头就更麻烦了。”
姜偃站在御案后,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撑住桌案。
“大夏派遣几路大军入侵我梁国,如今我们兵力不够,这是事实。”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他们把人心也搅散。”
说完这一句,姜偃慢慢直起身,眼底一点点烧起火来。
“既然兵不够,那就让整个梁国,全部动员起来。”
陈知言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陛下是想……”
姜偃抬手,直接打断。
“拟诏。”
“以孤的名义,传告天下。”
他说着,一步步走下台阶。
姜偃立在殿中,声音越来越重。
“告诉我梁国子民。”
“如今这一战,是梁国生死存亡之战。”
“山河若破,无人能独全。家园若毁,无人能独安。”
“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是敌军登门。”
“今日少一分胆气,明日便是妻儿在哭、父母分离、祖宗坟前插着敌国旗帜!”
话音落下,殿中许多人都不由得抬起头来。
姜偃眼中光芒骇人,“告诉天下百姓,大夏若入村,则村不宁。”
“大夏若入城,则城不安。”
“这不是谁家的私仇,这是梁国每一个人共同的敌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胸膛起伏也越来越剧烈,可那股气势却像雷声一层层滚过大殿,让人耳边发闷。
“孤不求他们人人做圣贤,也不逼他们个个做死士,孤只告诉他们一个道理。”
“国若不存,何以为家。”
“家若不保,何谈安生。”
“从今日起,凡我梁人,皆可持刀为兵,皆可执棍杀敌,皆可与朝廷并肩!”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龙袍一摆,猎猎如火。
“传旨天下!”
“凡杀一名大夏士卒者,朝廷重赏!杀十人者,记功,封爵!”
“无论出身,无论贫富,无论此前是农夫、猎户、商贩还是工匠,只要敢为梁国出刀,朝廷便绝不亏待!”
这番话一出,殿内气氛都变了。
连陈知言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可姜偃还没有停,他继续说道:“凡有心杀敌者,可往各地官署领取兵器!”
“没有甲,就穿棉衣。”
“没有马,就靠双腿。”
“刀剑粗陋,也能斩贼。”
“木枪木棒,也能护家!”
“孤要让大夏知道,梁国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们踏入梁国一步,面对的就不只是我梁国的军队,而是梁国千千万万不肯低头的人!”
最后一句落下,整座大殿像被彻底点燃。
有武将激动得直接出列抱拳,高声喝道:“陛下圣明!”
姜偃站在最前,胸口微微起伏。
他知道,这道诏书发出去,梁国将真正进入全民备战之势。
这是一把双刃剑,若用不好,可能反噬地方,可眼下,他已没有别的路能走。
诏书很快誊抄、盖印、发往各州郡。
临阳城是最先张贴的地方,而后各地亦陆续张榜。
官署门前、城墙告示处、集市口、码头边,几乎处处都能看到梁国国君的檄文。
百姓原本就已被战事闹得人心惶惶,可当他们围在告示前,听着识字之人一字一句将诏书内容高声念出时,反应却比朝廷预想得更大。
有人听得眼圈发红。
有人听得拳头发紧。
也有人本来还在为战事发愁,结果一听到杀十人可封爵,眼神顿时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