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巡的队伍一路南下,沿途州县鸡飞狗跳。
地方官们收到消息后不敢怠慢,都摆出了最好的姿态。
有人连夜修门面,有人抱着简报狂背政绩,有人紧张得嘴角起泡,一个个都因为太子要路过而忙碌了起来。
消息传到楚霄耳朵里时,他正在车中看奏折,闻言沉默了两息,抬手揉了揉额角。
“通知下去,让他们该干嘛就干嘛,不要因为孤影响了百姓的日常。”
有了楚霄的命令,那些地方官不敢再折腾,但依旧在这段时间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就被太子殿下看在眼里了。
一路上,楚霄并非走马观花。
每到一地,他先看仓储,再看县学,接着是水利、道路、集市,偶尔还会突然拐进居民区,看看百姓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
这恰恰是地方官最怕的。
因为门面可以连夜补,民生最难演。
有个官员准备了一肚子漂亮话,结果楚霄刚下车,连衙门都没进,先拐去看了集市后面的排水沟。
前几天下过雨,沟里淤泥未清,还飘着几片烂菜叶。
那官员脸色当场就白了。
楚霄站在沟边看了两眼,没发火,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们衙门的钱,是只够修衙门门脸,不够通这些沟渠吗?”
那官员膝盖一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霄最后没重罚,只命随行书吏记档,限期整改。
可这事传出去后,沿路地方官们全学乖了。
一个个不敢再只盯着表面功夫,连夜清沟修路、整顿集市,甚至一些所谓的贫民窟都连夜开始整改,生怕太子哪根筋一动,真要深入体验民生。
数月后,车驾终于抵达云烨城。
海风挟着咸味扑面而来,远处桅杆如林,码头货箱整整齐齐,车马络绎,喧嚣里全是生气。
楚霄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云邺的时候,这就是个落后贫困的海边城池,如今的云烨已是另一番模样。
楚霄掀帘望去,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得知太子殿下到了,云烨知府沈朝率属官在城外相迎。
见到楚霄的车驾后,所有人齐齐行礼:“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楚霄下车,看向沈朝。
这人比从前肤色晒黑了些,眼角多了细纹,看得出这些年没少操心。
“沈朝,云烨治理得不错。”
一句夸赞落下,沈朝心口都热了一下,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皆是依殿下昔年规划执行。”
他说得极认真,不是谦虚,而是真这么觉得。
若无当年楚霄的规划,云烨哪有今日?
他最多只是个执行之人,但真正的功劳还是太子殿下的。
楚霄笑了笑,“照章办事的人很多,能办出结果的不多。”
这话听得沈朝胸口发烫,连旁边几名地方官都羡慕得眼睛发红。
太子一句办得不错,分量可赏银重多了,因为这意味着,你的名字已经进了太子的眼。
入城后,楚霄没有先回行馆,而是直奔港口。
越靠近码头,越能感受到云烨如今的活力。
脚夫扛货,书吏核单,商贩高声讨价还价,南来北往的口音搅在一起,虽然有些杂乱,但是更衬托出如今云邺的繁华。
当然,港口最显眼的,还是那里停靠着一排排的蒸汽船。
黑色船身,烟囱高竖,不少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蒸汽船的官员,眼睛都看直了。
蒯明谦他提前就先到了云邺,如今已经等候在港口。
见到楚霄,他大步上前,行礼时中气十足。
“臣蒯明谦,参见殿下!”
楚霄打量他一眼,笑道:“即将要出海了,你这心情看起来很激动啊。”
蒯明谦嘿嘿一笑:“殿下明鉴,臣在京城待着,浑身都不自在。”
“每天看着海图,恨不得自己长翅膀飞出去。”
“船队和人员准备的如何了?”楚霄拍着蒯明谦的肩膀问道。
蒯明谦立刻正色:“主船、辅船、补给船、护卫船皆已齐备。”
“火药、粮食、淡水、医药、备用帆索、测绘器具,也都装船完毕,这次臣准备得比上次更足。”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经验带来的自信。
上次出海,他是摸着石头闯命。
以前犯过的错,这次肯定不会再犯。
他有绝对的信心,这一次的收获一定会比之前更大,也会航行的更远。
楚霄没再多言,径直登上那艘最大的蒸汽船。
随行的官员也都纷纷跟上。
站在甲板上,许多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大海,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等人员都准备好了,楚霄一声令下,锅炉启动,轰鸣低沉,蒸汽船缓缓离港。
第一次体验的人心里都非常紧张,可更多的还是新奇。
因为这和他们认知里的船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靠风帆,这么大的船也能航行,而且比他们想象的更稳。
甲板上海风掠过衣袖,远处云烨港口渐渐后退,海面在阳光下碎成一层层银光。
楚霄站在船头,神色难得放松。
那一刻,他身上少了朝堂上那种逼人的锋锐,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意气。
蒸汽船在海上转了一圈,又折返靠岸。
此时蒯明谦的船队已列阵海上,上百艘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场面壮阔得让不少百姓都看得屏住呼吸。
码头边围了许多人。
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是真心来送行。
蒯明谦再次来到楚霄面前,郑重跪下,磕了个头。
“臣此去,不知何年才归,若能为大夏探得新航路、新土地、新资源,臣死而无憾。”
周围顿时一静,大家看向蒯明谦的时候眼中都是敬佩。
这大海上意外这么多,风暴、缺水、疾病、迷航、暗礁……哪一样都能把命收走。
有人尝试了一次,就再也不敢面对。
可蒯明谦明知海上的凶险,却义无反顾的选择再次出海,这份勇气,值得所有人尊敬。
楚霄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
“活着回来。”
“孤会在京城等着你凯旋!”
蒯明谦眼眶微热,赶紧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臣这条命硬得很,阎王见了都嫌硌手。”
楚霄重重点头,“行了,出发吧!”
号角声起,船队缓缓离港。
蒯明谦立在主船船头,朝岸边最后一拜。
海风卷旗,衣袍猎猎。
船队越去越远,最后只剩海天交界处一点一点黑影。
楚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连那点影子都看不见才转身离开。
这一趟出去,不知道要多少年后才能再见面了。
可有些路,总得有人先去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