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衡低头躬身,沉默不语。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因为他这位国师无能。
若他能超脱大道,得证永恒,又怎会在此低声下气?怎会让天子亲手处置的儿子?怎会让巫尸国的百姓如蝼蚁一般,任由强者杀之泄愤?
他,上对不起巫尸国天子,下对不起巫尸国百姓。
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当一个拥有灭国的力量时,任何权势在其面前,都要低头!
如今的姜峰,便拥有这样的力量。
巫言衡站在那里,手捧玉碟,弯腰躬身,一动不动。
谩骂也好,指责也好,唾弃也好,一切都是为了巫尸国。
只要能够渡过此劫,巫尸国才能拥有未来。
尸蛮国失去了颜守卿,而今看来可能还会失去南冥王,尸狱迟早会被巫尸国完成一统。
到那时,巫尸国的国运将如真龙腾飞,国势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而他身为国师,未尝不能凭此托举,再次往前迈出一步!
相比之下,眼下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三千修士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这位天宫行者若是不想沾染鲜血,留下恶名,他可以用巫蛊之术,操控这些人自裁。
哪怕只是让对方出口恶气,哪怕只是让对方心情稍微好点。
对于巫言衡的打算,姜峰岂会看不出来?
他当然也能理解,自古弱国无外交,以巫尸国目前的实力,没有资格在他面前说不可以。
这是弱者的悲哀。
而身为强者的姜峰,也深深体验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人越走越高,离凡尘便越来越远。
庆幸的是,他的大道,始终都在红尘。
故而,他的内心并没有喜悦和欢愉,亦或是病态的快感和享受。
他沉默了许久后,拿起了巫言衡手上的玉碟,重新收了回来。
巫言衡顿时深深的松了一口气,好似终于卸下压在身上的万钧重担。
但姜峰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既然巫尸国查不到更多的消息,那我便自己来查。”
姜峰跨过边境线,继续往前走。
在经过巫言衡的身旁时,他说出了此行的第三个目的:“此外,三百年内,巫尸国不得入侵尸蛮国,更不能侵占尸蛮国一寸土地。”
他大手一挥,在草原上斩出一条线。
此线横跨草原,落在边境,仿若一道清晰的边界线。
“凡七品以上的修士,不得越过此线。”
“越线者,死!”
巫言衡心头一沉。
这位既是在保尸蛮国社稷不灭,也是在断他前行的道路。
本以为只要送走这尊大佛,便能顺利吞并整个尸蛮国,可如今对方却斩出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线。
巫言衡心中当然不甘心!
他卑躬屈节的站在这里,低三下四的说着好话,难道就只是得到这么一个局面?
可姜峰接下来一句话,却让巫言衡浑身冷汗直冒:
“颜守卿我杀了,因为他养鬼为患,巫尸国以蛊虫控尸,又是否真的干净呢?”
巫言衡沉默不语。
干净?
杀人控尸的事情,哪里来的干净?
真要细查下来,整个巫尸国的修士,就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但这本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段。
狼吃绵羊,狮子搏兔,老鹰吃小鸡……弱肉强食的道理,岂非如此?
如果这位天宫行者是站在弱者的角度,巫尸国的修士统统都该死。
于是,巫言衡只能沉默。
他看着空间再次坍塌,形成一条通往未知的道路,看着姜峰一行人,就此踏入通道,消失在两国边境。
最后。
他看向草原上那条清晰的延绵不知多长的线。
若从高空俯瞰。
这条微不可察的线,几乎将两个国度,彻底分离。
以巫言衡的修为,亦不难看出这条线上蕴含的恐怖力量。
简简单单的一线,却是他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国师。”
统领边军的巫尸国大将,此刻走上前来,眼中满是不甘:“要不,我带着儿郎们越线一试?”
巫言衡摇了摇头:“若是七品,不必送命。若是七品以下,更不必送死。”
尸蛮国虽然失去了颜守卿这样的神级巅峰强者,但国内依然有不少九品修士。
如果把修为都限制在七品以下,纵然巫尸国派再多的人过去,也无法拿下尸蛮国,只会被对方的高手杀死。
要想拿下尸蛮国,他必须越线亲征。
但要跨越此线,必须征得无上。
若要征得无上,则又必须越线。
这是一个,无解的局!
巫言衡深深的叹息一声:“永恒强者,非我等所能揣摩。”
他眸光眺望远方,声音也恢复平静:“便让尸蛮国,多活三百年后吧。”
他不相信,三百年后,尸蛮国还能再出现一个颜守卿。
……
“巫尸国的修士,最擅长杀人控尸,此法甚为歹毒,大人为何不灭了他们?”
离开边境后,燕飞龙忍不住小声询问虎宪章。
在边境时,这位偷天门门主始终保持缄默。
哪怕巫言衡说,那个女人是受了巫尸国三皇子的指使,方才有意接近自己,骗他去王府盗玉。
可以说,他沦落到今日的在场,全拜那个女人所赐。
但燕飞龙心中并不怨恨。
被骗只是他自己犯蠢,怨不得任何人。
只是他不明白,姜峰为何不杀了巫言衡,为何不灭了巫尸国的道统?
杀人控尸,不也是邪法吗?
但燕飞龙不敢直接询问姜峰,只能小声的对虎宪章问道。
虎宪章抬眸看了一眼前方的主子,见对方没有发话,当即想了想,缓缓说道:“或许是因为,巫尸国的修行之法,并未残害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尸体,并没有操控的价值。
可颜守卿养的尸鬼,却以普通人为血食,这是他必死的理由。
当然,这是虎宪章自己的看法,因为他也无法揣测主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走在前面的狐新儿忽然回头,嫣然笑道:“你说的只是其中一个理由,也并非是主要的原因。”
“巫尸国养蛊,与尸蛮国养鬼,从本质上就不是一个事情。”
“你若是看不明白,自然也想不明白。”
燕飞龙刚想询问,这到底哪里不同时,走在最前方的姜峰,忽然带着众人跨出空间,降临在一条宽阔的大河边上。
巫山河。
巫河宗当年便是依靠这条河流发迹,以蛊虫操控河中的水怪,在此兴风作浪,逼迫两岸百姓上贡,引得天怒人怨,后来才被人灭宗。
多行不义必自毙。
从来错的都是人,而不是修行。
姜峰站在河岸边上,眸光深邃的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旋即朝着河面探出手掌,掌心摇摇一握,便隔空从河底下,抓出一条长满黑鳞的大鱼。
他没有多言,直接将此鱼捏碎,并顺势发动了因果追溯。
于是。
他看到了一只极为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掌,亲手将一条黑色的蛊虫,喂进了鱼腹之内。
而那只手掌……他也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