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的消息,比预想来得更快。
丹药炼成第三天清晨,一艘小船从海面驶来。船头站着一名中年男子,身着秦式深衣,腰间束着银白色金属腰带,表面泛着幽蓝光纹——那是沈临渊留下的潜水装置部件。
韩终跳上岸,走到萧烬羽面前拱手。
“在下韩终,奉徐福大人之命,给萧国师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萧烬羽展开,字迹工整清秀,确是徐福亲笔。
“萧国师台鉴:闻丹药已成,欣喜不胜。龙骨所在,已探明。蓬莱以东三十里,海底有巨兽遗骨,长十余丈,嵌于岩中,骨内生幽蓝之光,与母石同源。取骨需母石碎片为引,以量子场软化岩石方可取出。吾手中碎片不足,专候国师前来。蓬莱已备丹炉,只待龙骨。徐福顿首。”
萧烬羽看完,递给林毅。
林毅扫过一眼。“他在催我们去蓬莱。”
“不是催。”萧烬羽淡淡道,“是等。等我们带着母石碎片过去。”
韩终微微一笑。“大人说,国师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萧烬羽看向他。“徐福近况如何?”
韩终笑容微滞。“大人……尚可。只是近一年精神不佳,常常闭门不出,不见外人。但他一直在等你们。”
“等我们?”
“等丹药。”韩终道,“大人说,国师炼出丹药之日,便是蓬莱迎客之时。”
萧烬羽思索片刻。“我们需要船。”
“船已经备好。”韩终指向海面,“三艘船,足够所有人乘坐。大人吩咐,国师何时动身,便何时出发。”
墨翁拄着拐杖站在营地边缘,并没有上船的意思。
“国师,老朽就不跟着去了。蓬莱是徐福的地方,老朽去了反而碍事。我留在岛上,帮族人看好营地。”
萧烬羽微微点头。“保重。”
墨翁拱手。“国师保重。”
萧烬羽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炉火已熄,丹药入匣,行囊收拾妥当。
他转回头,看向韩终。“明天一早出发。”
当晚,萧烬羽站在礁石上,望向东方。海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沈书瑶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徐福。想他说的精神不济。”
“你信?”
“不信。”萧烬羽语气平静,“徐福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装病。”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龙骨。我需要龙骨,他需要丹药。只是交易。”
沈书瑶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你现在,倒越来越像个政客了。”
萧烬羽稍稍沉默。“在咸阳学的。和陛下、赵高、各方方士周旋了七年,不会也会了。”
沈书瑶没再多问,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明天要出海?”
“嗯。去蓬莱。”
“小心。”
“嗯。”
两人站在礁石上,望着夜色下的大海。
远处海底,有幽蓝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
萧烬羽左眼微亮。
【能量读数:不稳定】
【来源:东方,约三十里】
【匹配度:母石89%】
“是龙骨。”他开口,“它在等我们。”
沈书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明天,就知道了。”
深夜,赵高没有睡。
他站在营地边缘,望着海面。韩终的船停在港湾里,三艘不大,却足够坚固。
他想起徐福信里的那句话:“蓬莱已备丹炉,只待龙骨。”
蓬莱。徐福的城,徐福的国。
赵高嘴角微微一勾,转身走向韩终的船。韩终站在船头,同样没有休息。
“赵大人。”
“韩先生。”赵高笑容温和,“有一事想请教。”
“大人请讲。”
“徐福大人……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韩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赵高继续说道:“国师说,徐福换过七具身体。我很好奇,是怎么换的?”
韩终眼尾微眯。“赵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赵高从容道,“陛下日理万机,时常精力不足。我想……为他寻一条后路。”
“意识转移不是小事。”韩终缓缓开口,“需要母石碎片,需要量子场,需要很多条件。这些东西,只有徐福大人有。”
“所以我要亲自见他,当面请教。”
韩终沉默许久。“到了蓬莱,赵大人自己问大人吧。”
赵高拱手致谢。“多谢先生。”
他转身走回营地,拇指在袖中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登上韩终的船。
萧烬羽站在船头,左眼扫过水下能量。林毅在他身边,右眼同步探测。沈书瑶站在后方,手按在腰间。
林娅抱着木盒,站在船尾,看着瀛洲岛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蓬莱是什么样子,只知道自己离这座岛,离阿爸的痕迹,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轻轻说。
“阿爸,我走了。”
没有人听见。
船队向东航行,海风很大,船帆鼓得满满当当。
萧烬羽望着海面,左眼忽然一跳。
【长白山锚点:待机】
【同步率:9%】
1937年的那个锚点还在。那里,还有一个沈临渊在等。
他关掉数据,继续望海。
“在想什么?”林毅问。
“在想长城。在想那个逃走的意识体。”
林毅神色微沉。“它会去找我的克隆体?”
“有可能。”萧烬羽道,“也可能,它在等我们。就像徐福在等我们一样。”
远处海面,幽蓝光芒再次出现。比昨晚更亮,频率更快。
它在等他们。
船队航行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韩终指着前方。“到了。”
萧烬羽抬眼望去。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一座大岛。比瀛洲大得多,有山有林,还有成片规整的建筑,街道、广场、城墙,一应俱全。
“蓬莱。”韩终介绍道。
船队驶入港湾。岸上有人看到船只,纷纷停下脚步。他们衣着与中原相近,眼神却格外沉静,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些是当年童男童女的后人。”韩终解释,“大人下令,蓬莱与世隔绝,不与外界往来。他们在这里出生长大,不知道秦朝,不知道皇帝,不知道外面的天下。”
赵高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世外之地,不与外界通。
徐福想要的,从来不是长生不老药。他想要的,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国。
船靠岸,林娅抱着木盒,望着蓬莱城池,满眼陌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房屋不是草屋,是石头木头垒成的;街道不是泥路,是石板铺的;行人穿着她不认识的衣服,说着她不太懂的话。
她抱紧木盒,紧紧跟着林毅。
“怕?”林毅问。
她摇摇头。“不怕。就是不习惯。”
林毅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放慢脚步,让她跟得更近些。
林毅站在船边,望着岸上的城。
体内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它没有笑,没有说“终于”。
但林毅能感觉到,它在看。看这座岛,看徐福的城,看海底深处那团幽蓝。
它在等什么。
林毅不知道。但他清楚,安静比吵闹更危险。
“下船了。”萧烬羽在身后喊。
林毅收回目光,缓步登岸。
议事厅在城正中央。
木结构建筑,斗拱飞檐,和咸阳宫殿有几分相似。可一进门,萧烬羽便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墙壁上嵌着几块发光晶体,比母石碎片更大更亮;桌上摆着金属光板、悬浮蓝色球体、镜面流动数据流,全是沈临渊的物件。
“是沈临渊的东西。”萧烬羽道。
韩终点头。“大人说,这些是一位天外之人留下的。那人教了大人很多,可大人只听懂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就够了。”林毅道,“足够他改写历史。”
韩终没接话,引着众人走到大厅深处,推开一扇木门。
“大人,客人到了。”
屋内窗前,坐着一个人。
秦式深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他缓缓转过身。
萧烬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藏着疲惫、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像疯狂,又像清醒。仿佛好几个人挤在同一具身体里,轮流往外看。
“林毅。”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林毅走上前,拱手行礼。“大人。”
徐福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笑意疲惫却真切。“一年多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他看向萧烬羽,“这位就是萧国师?”
萧烬羽点头。“萧烬羽。”
徐福凝视他许久。“林毅说你像一把刀,锋利冷冽。我看你不是刀。”
“那是什么?”
徐福略一思索。“是火。看上去冷,靠近了,烫人。”
萧烬羽没接话。
徐福的目光移到他身后,落在沈书瑶身上,看了很久。
“你是沈临渊的女儿。”
沈书瑶没应声。
“你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徐福道,“母石、量子场、意识转移……这些东西,若不是他,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语气沉了几分。“可他也毁了我。”
徐福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他教我太多,多到我不再是‘徐福’。”他抬眼看向萧烬羽,“你试过换七具身体吗?试过脑子里装着好几个人的记忆吗?”
萧烬羽没说话。
“有时候我是徐福,齐地方士,为始皇求仙。有时候我是另一个人,来自未来,找失踪的父亲。有时候只是些碎片,连名字都记不起来。”
他自嘲一笑,悲凉入骨,“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林毅开口。“你知道。”
徐福看向他。
“你是徐福。”林毅语气平静,“齐地方士,始皇使者,两度东渡,率三千童男童女,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这是历史,你改不了,也躲不掉。”
徐福沉默许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外。
“我是徐福。这是我的城,我的国。我不走,也不想走。”
他转过身,看向萧烬羽。
“但我要一颗丹药。”
“我知道。”
“不是为长生。”徐福道,“是为清醒。我的意识在乱,记忆在撞,再拖几年,我就彻底疯了。”
萧烬羽看着他。“丹药是半成品。没有龙骨,药性会乱冲。”
“我知道。”徐福点头,“所以我等你们来。龙骨在海底,我取不出来。没有母石碎片,龙骨就是石头。你们有碎片,我有龙骨。合作,各取所需。”
他伸出手。“一颗丹药。换龙骨位置。”
萧烬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玉匣,放在他掌心。
“一颗。炼成仙丹之后,再给你一颗。”
徐福微怔,随即笑了。“成交。”
龙骨在蓬莱以东三十里海底。
徐福说,那是一具巨大骨架,嵌在海底岩石里,不知存在了多少年。骨骼里含有稀土元素,在母石力场下会发出幽蓝光芒。
“我下去看过。”徐福道,“用沈临渊留下的潜水装置。骨架很大,从头到尾十几丈,肋骨像房梁,脊椎像石柱。骨里的蓝光,和母石一模一样。”
“你怎么发现的?”萧烬羽问。
“渔民捞到碎骨。”徐福回道,“沉重坚硬,火烧不化,敲之不碎。我派人下海探查,才找到整具骨架。”
“但我取不出来。骨头嵌在岩石里,没有工具能挖。装置只能潜水,不能采矿。我需要母石碎片,用量子场软化岩石,才能把骨头取出来。”
“明天我下去看看。”萧烬羽道。
徐福看着他。“你下得去?海底很深,没有沈临渊的装置,人撑不住。”
“你有。”
徐福沉默片刻。“有。沈临渊留下的,只能一个人用。”
“我和林毅轮流下去。”
徐福凝视他许久。“你不怕死?”
萧烬羽没回答。
徐福笑了。“和你父亲一样。”
宴席散后,徐福叫住沈书瑶。
“你父亲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书瑶停下脚步。
徐福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瞬清明——那是属于徐福本人的意志,不是记忆碎片。
“他说:‘书瑶,爸爸不是不要你,是不得不走。’”
沈书瑶没说话。
“他还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告诉你——第七具身体,在长城。”
沈书瑶瞳孔微缩。“第七具?”
“你父亲说,你听了就明白。”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父亲?”
徐福回想片刻。“第一次东渡之前。他在海上漂了几个月,船坏了,漂到蓬莱。我救了他,他在岛上住了半年。教我认识母石、量子场、意识转移。半年后,他说要走。”
“去哪?”
“回未来。他说时间不多了。”徐福顿了顿,“走之前,他让我把这些话告诉你。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沈书瑶的女孩来找我,就转告她。”
沈书瑶沉默许久。“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来这个时代?”
徐福摇了摇头。“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说完这句话,徐福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多重意识的轮换,再次开始。
沈书瑶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七具。
林毅体内的东西,一直在等的“第七个”。
当晚,徐福设宴为众人接风。
菜品都是岛上出产,酒是自酿果酒,酸甜适口,后劲却足。
赵高坐在萧烬羽身边,吃得少,喝得更少。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观察徐福,观察韩终,观察厅里每一件未来器物。
徐福坐在主位,几杯酒下肚,话渐渐多了起来。
“萧国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两次东渡?”
“为始皇求长生不老药。”
“那是说给陛下听的。”徐福笑了,“真正原因,是我要离开咸阳。始皇太危险,猜忌、暴虐、疯狂,我在他身边,迟早要死。
我要走,越远越好。找一座岛,建一个国,做自己的王。长生不老药?只是借口。陛下要,我就找。找不到,他也不敢杀我——只有我知道怎么找。”
他喝了一口酒。
“现在,我找到了。母石、仙草、龙骨,三样齐了,就能炼真仙丹。但我不需要长生。我需要时间,让我的脑子不乱下去。”
他放下酒杯,看向萧烬羽。
“你炼出仙丹之后,会回咸阳?”
“会。”
“把丹药给陛下?”
“是。”
徐福沉默许久。“陛下吃了仙丹,就不会死了。”
“是。”
“一个不会死的秦始皇。”徐福的笑声里带着苦涩与恐惧,“萧国师,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萧烬羽没说话。
“意味着秦朝永远不会亡。他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永远坐在咸阳宫王座上,用铁腕统治天下。”
他语气沉重,“意味着历史,不会再往前走了。”
全场安静。
赵高的拇指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会死的秦始皇。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如果始皇不死,就永远不需要继承人。永远不需要他赵高扶立新帝,掌控朝政。
赵高在始皇身边,永远只是一个近侍。
永远只是近侍。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酸。
宴席结束后,萧烬羽和沈书瑶站在议事厅外的平台上,望着夜色中的蓬莱城。
城不大,灯火稀疏。远处是海,一片漆黑,只有浪声阵阵。
“你信徐福?”沈书瑶问。
“不信。”萧烬羽道,“但他说的一部分是真的。他的意识确实在乱——你看他的手一直在抖,眼神不停在换。他撑不了多久。”
“如果丹药能让他清醒呢?”
“那会更危险。”萧烬羽淡淡道,“一个清醒的徐福,比疯了的徐福难对付得多。”
“那你还给他丹药?”
“他需要,我需要龙骨。只是交易。”
沈书瑶没再多问,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
“明天你要下海?”
“嗯。和林毅一起。”
“小心。”
“嗯。”
两人站在平台上,望着夜色深海。
远处海底,幽蓝光芒忽然变亮。不再是一明一暗,而是稳定持续的光。像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睁开了眼睛。
林毅浑身一僵。
体内的东西在剧烈跳动。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翻身,是擂鼓一样的撞击,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醒了。
萧烬羽转头看他。“压得住吗?”
林毅深吸一口气,按住了胸口。
“压得住。”
海面光芒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染成幽蓝。
然后,它彻底熄灭。
海面重归黑暗。
萧烬羽盯着那片黑暗,左眼数据流闪烁。
【能量读数:0】
不是熄灭。是隐藏。
“明天。”他语气平静,“下海。”
而北方的长城之上,另一场等待,也早已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