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林手指从小莹的发间穿过，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些已经失去光泽的银灰色长发。
他没有说话。
灵殿的灰雾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沉降下来，将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灰雾拂过小莹苍白的脸颊，拂过青枝的头顶，像是无声的告别。
良久。
姜林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
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像烬芒星海边缘那些永不熄灭的恒星，表面平静，内里却是足以焚毁一切的高温。
他将小莹的尸体托起。
银灰色长发垂落，在他手臂上铺开一片黯淡的银。
轰轰……
灵殿的地面缓缓升起两座灰晶棺椁。
他将小莹放入其中。
小莹的眼睛依旧是睁开的，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失去了光彩，姜林伸手覆上她的眼睛，轻轻合拢。
他注视着她最后的表情，不甘、痛苦，还有一种刻入骨髓的倔强。
灰雾缓缓合拢，将那张冷艳的面容笼罩在朦胧中，无数极细的灰色丝线延伸出来，轻轻缠绕住小莹的身体。
然后是青枝。
断裂的脖颈已经被他重新接好，青色裙子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
姜林的手轻轻放在她光洁的额头。
“你说你不会让我失望。”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做到了。”
他将青枝放入第二座棺椁。
站起身，灰眸中的情绪已经被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不会太久。”姜林的声音很轻。
两座棺椁缓缓沉入灵殿地下，与灰色天帷的根源融为一体，只要他不死，没有什么力量能侵入这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出灵殿。
灰色天帷的最高处，姜林独自站在那片流动的灰雾之上。
他的双手依旧插在风衣口袋里，风衣的下摆灰雾卷动，发出猛烈的沙沙声。
周围的灰雾开始无声沸腾，整个灰色天帷都在微微震颤，那是异质源地的根源在共鸣着他的情绪。
姜林只是闭上眼睛。
愤怒只会让敌人兴奋，而理智却可以让敌人付出代价。
三息后，他重新睁开眼。
灰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拉塞维尔亚。”他叫出源流之神的名字，语气平静，“你杀了我的使徒，你想要那二十个星海。”
“那就给你！”
他抬起右手，灰雾在前方凝聚成一面星图。
星图上，二十个被异质渗透的星海闪烁着密集的灰色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异质权种，或者一个异胎。
姜林的意志通过灰色天帷瞬间传递到每一个秘会成员、每一个权种的灵性深处。
“所有人，进入蛰伏，灰色天帷将以无质空间接引你们归来。”
他顿了顿。
“异胎除外。”
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姜林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三十二个星海中，异胎的数量超过三万。这三万个异胎是他以雏形宇宙生灵为载体的心血结晶。
每一个异胎都是独一无二的，拥有对源初权能天然抗性和极强污染力的种子。
看似他要舍弃这些种子，其实不然。
姜林的灰眸中闪过极致的冷冽。
他要让这些种子，变成炸弹。
他的意志再次传递出去，这一次的目标是所有异胎。
每一只异胎都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来自灰主的最后一道指令，这道指令绕过它们的表层意识，直接烙印在根源深处。
“最后的异化。”
这是姜林为它们预设的最后一重变化。
原本他以为永远不会动用这层计划的最终保险，没想到源流之神也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承认他小觑了这位古老的源初外神。
能稳坐这个位置无尽岁月，拉塞维尔亚的确有些手段。
但一次赢并不代表什么。
只有赢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
这些被“杀死”的异胎，就是他留给源流之神的礼物。
只是这些异胎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
它们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只会以为自己被灰主抛弃了，这是必要的代价，也是它们最后的任务。
“灰主……在上。”
魇女站在逐茵星海的灰云之下，接收到命令时，她的畸形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因为这道命令直接刻入了根源。
灰色天帷开始运转。
无质空间在每一个星海中无声张开。
秘会成员和异质权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被拉入无质空间，传送回灰色天帷，避免了伤亡最大化。
林悦在撤退时回头看了一眼。
源流神殿的动作很快，她所在的星海，数以万计的异质眷属正在金色光芒中化为灰雾，源流神殿的祭司们如潮水般涌来。
她咬了咬牙，踏入无质空间，身影消失在虚空中。
姜林站在灰雾中，透过根源之柱注视着这一切。
二十个星海，三百年的经营，现在他要全部放弃。
不放弃不行。
他现在手下没有使徒，根本不可能守住任何一个星海。
源流之神不计消耗的打法的确让他有些捉襟见肘，但他赔得起。
他新晋外神，白手起家，从无到有，现在至少还有烬芒星海和初辉星海，还有灰色天帷，还有正在温养的黑枝。
根基未损，不过是回到几百年前的状态罢了。
他能从零到一，就能从一到十。
……
在姜林着手处理这次使徒死亡的后续时。
他没注意的诡雾灵殿地下，传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咔。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
青枝的棺椁内。
棺椁依旧完整，但在青枝的体内，有一抹极淡的金色正在蔓延。
那是一张金色的网状波纹。
而上方，正在温养的黑枝体内，同样的网状波纹正在缓缓颤动。
……
接下来的时间，姜林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灰色天帷带着所有人撤退。
秘会成员一个接一个回到灰色天帷。
每一个回来的人都有些沉默。
在这种级别的战争中，动辄数百界域破灭是常有的事，即使是无质空间也来不及带回所有人。
没有人说话。
灰色天帷从未像现在这样安静。
林悦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姜林。”林悦声音有些沙哑，“寂星海的驻点全完了，寒肖肖他……还有寂星海所有权种，被塞薇娅的灭初之力击中。”
“父亲！！”
一个银发的青年突然惨呼一声，脱力跪坐在地上，双眼有些失神。
他是寒霖霖，寒肖肖的儿子。
姜林先是愣了愣，随后陷入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