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在艾尔卡索尼亚王国,有一位生活在王城格里的鹿兽人女性突然间拥有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给全世界带去一种名为“孕育”的祝福。这个祝福能让全世界经受生育之痛的女性不再经历极致的痛苦,并且生下的孩子身体健康、不易夭折。
能够消除不必要的生育痛苦,这对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但同时,这位鹿兽人女性还发现与这份祝福一同出现在自己身体里的还有另一种无法被自己随意操控的能力,这种能力同样也会影响全世界,会给世界带来一份“生而不养”的危机——这种危机在后面被定义为了“天灾”,但对神明们来说这就是一份由自己而引起的诅咒。
后来,每隔几年,世界的某个角落都会出现一名与她一样拥有特殊能力并且会影响世界的家伙,这个家伙可能是一个人、一只动物、甚至是一个物品。
为了方便称呼这些拥有能够影响全世界能力的家伙,人们便借用神话传说中那些使用能力后就会给世界带来影响的称呼对他们进行代称。
“神明”。
全世界都这么称呼这些家伙。
这个称呼的出现,就好像他们的能力全是那位无法被证实的造物主所赠予的一样——数年后,身为神圣祭坛教会主教的圣里亚娜证实了神明的出现与造物主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在这颗星球上诞生的第一位神明,那位艾尔卡索尼亚王国的鹿兽人女性,她的真实姓名为“卡普莱拉”,被赋予了“鹿”的神明代号。
彼时,刚刚成为神明的卡普莱拉还是一名靠缝补衣服为生的裁缝。
她在成为神明后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甚至没有同她的家人提起这件事,她将这件事按在了心底最深处,只是像所有兽人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劳作着,以此赚取微薄的钱财让自己活下去。
谁能相信一个裁缝会是神明呢?不会有人相信。
尽管生活艰苦,但卡普莱拉却是个乐观活泼、不拘小节的女性,她总是能从生活的大小事中找到许多乐子,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她的影响,认为熬不出头的日子也没有那么苦闷了。
人人都喜爱卡普莱拉,许多长辈都想给她说一门好亲事,给她介绍了许许多多优秀的兽人男性或女性——兽人因其众多人口所以并不排斥同性间的爱情——但这些都被卡普莱拉一一回绝了。
久而久之,人们都认为卡普莱拉只是喜欢一个人生活,便不给她说媒了。
直到三十多年后,终于有人发现卡普莱拉的模样与三十多年前的她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随着年龄的增长,兽人不像其他人类种族那样有明显的外观变化,唯一能判断其年龄大小的就是毛发光泽。但明明年龄偏大的卡普莱拉,其身上的毛发就和刚刚成年褪下胎毛的兽人那样油光发亮,而她的同龄人皆因生活的蹉跎导致毛发变得灰暗。
所有人都猜测卡普莱拉究竟使用了什么方法保养毛发。
随着卡普莱拉如何保养毛发的说法越传越离谱,眼见这事实在瞒不住了,卡普莱拉终于承认自己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神明”的一份子,一问时间,发现卡普莱拉成为神明的时间竟然比目前世界上所有已知的成为神明的个体更为久远。
人们确定了,卡普莱拉便是世界上第一个神明。
一名兽人竟然是神明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且她说她的祝福效果也确实经得起验证、惠及了所有人,所以人们都像歌颂真正的神明那样开始歌颂起她来。
一传十、十传百,卡普莱拉这个名字很快传遍整个艾尔卡索尼亚王国,传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包括。
艾尔卡索尼亚王室。
众所周知,兽人族群在艾尔卡索尼亚是被压迫的人类种族,处境非常糟糕,很多兽人都秉持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艰难度日,年迈的兽人更是少之又少。
造成这一压迫的便是如今的艾尔卡索尼亚王室贵族,他们自诩为这片未开化土地的先驱,认为兽人都是一群只会说话的野兽,便用歧视的目光将这群原住民压在自己脚下奴役千百年。
现在他们肯定无法容忍一名兽人成为了神明,并且其名声比他们更加深入民心。
随即,卡普莱拉被王室的人召进城堡。
没人知道王室的人都对卡普莱拉做了什么,人们都担心卡普莱拉的处境——她是兽人,光是这一点“原罪”就会让她在城堡内的处境不会好。
然后,二十多年过去了,卡普莱拉终于被从王室放了出来。
那些还记得她的人去接她,问她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卡普莱拉还是和二十多年前离开时一样乐观开朗,她对人们说王室只是把她养在城堡里,当做一个奇特稀有的“宠物”观赏罢了。
人们知道神明是不会说谎的,而艾尔卡索尼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兽人能够靠近艾尔卡索尼亚权力中心,因此没人再去怀疑卡普莱拉所说的话,都认为她仅仅是被囚禁了二十多年而已。
卡普莱拉还是卡普莱拉,她从来都没有变过。
但还是有敏锐的家伙发现了一点不对:卡普莱拉其实变了。
她不再继续靠当裁缝谋生,而是主动去做最累最苦的活计,并且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份同样辛苦的活干。可能今天她会去挖深层矿洞里的煤,明天就会去码头上当搬运工,后天再会去炼铁作坊里去倒铁水……
人们都捉摸不透这位神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都对卡普莱拉没有端起神明架子这件事感到高兴。
人们都认为就算她是世界上第一位神明“鹿”,她也永远是人们心中的“卡普莱拉”。
再后来,卡普莱拉在某天毫无预兆地突然结婚了,她的伴侣是一名鹿兽人男性。
起初大家对卡普莱拉竟然会结婚一事感到意外,这打破了人们心中对于她“喜欢一个人生活”的刻板形象。
人们纷纷好奇能成为一位神明的伴侣,这样的家伙会是个怎样的人,有好奇心的人们开始打探这位鹿兽人男性的消息。
最后,人们发现这名鹿兽人男性甚至算不得非常优秀,他就是个平凡且有些呆愣老实的寻常男性,是个在面包作坊的揉面工——至少算得上有份体面的工作,能够养家糊口。
卡普莱拉成为神明后年龄永远被定格在了那一刻,因此将两者放在一起,这名鹿兽人男性看上去年龄竟比卡普莱拉更大一些,所以人们都认为这名鹿兽人男性“高攀”他们心目中的神明,都对卡普莱拉感到不值。
卡普莱拉并不在乎人们如何评论自己的伴侣,总之他们生活在了一起,并且很快生育了一对双胞胎。
这对双胞胎和夫妻俩一样都是鹿兽人,只是他们其中有人祖上有“狍兽人”的血脉,这对双胞胎的动物原型和夫妻俩不一样,他们都是狍兽人。
生下双胞胎后,卡普莱拉就不再出去工作了,甚至很少在外抛头露面,她的丈夫依旧每天还要去面包作坊揉面。
在外人看来,卡普莱拉这样选择就完全是留在家里带孩子了,家里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她的丈夫肩上。兽人能做的体面工作都赚不到几个钱,人们都预测就算是神明也会被残酷的生活所压垮。
不过事实没有人们说得那样残酷。
或许得益于卡普莱拉身为神明所赠予的祝福,这对双胞胎健康长大,十二岁便进入王国骑士团服役,身为食草兽人,两人的身体素质极好,兄弟俩成为同期骑士里最厉害的那一梯队,甚至哥哥在日后成为了“王国第一骑士”这样强大的存在。
驯鹿这时候打断阿姆:“阿姆总长,你说的是我妈妈的故事。我作为她的小儿子,这些我都知道。”
阿姆点头:“对的,你都知道。但你不是要探寻为什么我会说卡普莱拉女士是名战士的答案吗?”
“是啊。”
“这就是你和你哥哥都在王国骑士团服役期间所发生的事情了……”
双胞胎在王国骑士团服役,只有在休假日才会回家,而卡普莱拉的丈夫会在傍晚回家,因此白日里卡普莱拉的家人就看不见她都做了些什么。
白日,会有数名不同种族、不同地区的兽人来到卡普莱拉家中,他们会在那个房子里畅谈一整天,直到傍晚卡普莱拉的丈夫带着作坊里卖不出去的过期面包回来,那些来家里“做客”的人们对他表示感谢并纷纷带走一些面包给自己家人。
深夜,也会有一两名远道而来的兽人特意找到卡普莱拉这里,卡普莱拉不会因为他们吵醒自己而感到愤怒,反而会热情接待他们,并收留他们一晚,这些兽人直到第二天和另一批白天来的人们一起畅谈后才会离去。
这些事情通常发生在卡普莱拉的孩子们不会回家的日子里,住在卡普莱拉周围的人们也都对此心照不宣,还会在王室贵族查过来时帮忙作掩护,表示这里没有任何所谓的“聚会”,有的只是一位神明不忍见到人们忍饥挨饿,慷慨给予援手罢了。
神明爱人,爱着每一个人,这是他们的本能。那些过期面包便是最好的证明。王室贵族总是找不出任何他们想要的关键证据,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驯鹿终究比他的哥哥麋鹿聪明一些。
听到这里,驯鹿反应过来了,他有些急切地问:“阿姆总长,你的意思是我的妈妈才是艾尔卡索尼亚王国最初那个想要解放兽人、消除压迫的那个人吗?”
阿姆一开始就说了“若不是她,就没有现在这个起义军”,以及他说的王室贵族来调查的事情,这些足以证明在屋子里人们的畅谈并不是随心所欲的“畅谈”,而是带着某种目的的、想要交换并说出内心想法的“畅谈”。
“畅谈”不会留下任何实质性证据,它是无形的,都进入了人们的脑子里。
阿姆纠正驯鹿:“并非卡普莱拉女士一人,而是一种思想。一种最初的勇于向强权反抗的思想。只是卡普莱拉女士作为神明,她的身份最适合做这种事,也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那,阿姆总长,你曾和我的妈妈见过面吗。”
“不止见过。她还是我的思想启蒙老师。”
阿姆指着自己。
“刚刚认识卡普莱拉女士时,我还是矿上一名吃不饱饭的童工,每天挣的钱甚至不够我一个人吃饱,我却要养活我的家人。那时的我身材比同龄的食草兽人还要瘦小,卡普莱拉女士总是在下工的时候偷偷给我塞很多食物,就是这些食物养活了我和我的家人。”
“从那时起我便将卡普莱拉女士视作我永恒的精神灯塔,我发誓会用尽毕生永远追随她,并且在那之后我接触到了她长期以来在各地耕耘的‘消除压迫’的思想。是她让我知道,兽人还有另一条路可以不再被奴役的道路可走。”
“我曾受到卡普莱拉女士帮助,是得到她帮助的人之一,驯鹿,在我和你、你哥哥认识之前,我就和卡普莱拉女士还有你的爸爸是好朋友了,我经常出入你家,在你家里,我与数名同志交流过‘该用何种办法、何种思潮打破艾尔卡索尼亚兽人当下面临的困境’。只不过,当年那些还在一张桌子上侃侃而谈的同志们,现在大多都已经牺牲了……”
驯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作为卡普莱拉的儿子、她的亲人,这是驯鹿第一次从他人口中了解到一个和自己记忆里完全不一样的母亲。
完全不一样的卡普莱拉,完全不一样的神明“鹿”。
在动荡的社会环境里仍然不肯放弃一线希望,在王室贵族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反抗”的事,如此胆大、如此不顾后果,难怪阿姆会说她会是一名“一手促进起义军成立的战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