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属于亚热带沙漠气候的哈德伯恩沙漠气温骤降,就算是在白天也需要穿着厚衣服才能抵御寒冷。
因为气温变化的缘故,体质较弱的李时雨自然是抵挡不住感冒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年第几次感冒了,今年竟然感冒了好几次,往年都只感冒两次。
难道自己的身体又变回小时候那样脆弱了?
不过还好,在他感冒的这段时间里黑绍和大首还在小镇外监视众人,没有一点想要放他们离开寻找“陆鲸”的意思,李时雨得以好好养病,感冒也是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好了起来。
今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这天早晨,贝佳老爷和贝佳太太都坐在旅馆门口休息。
贝佳老爷摇头道:“这种天气下山谷里什么都没有了,狼群都去弗里斯卡南方了,熊啊、蛇啊都开始冬眠,青蛙塘的青蛙全部钻进泥里,一只都找不到。除了能捡回来一些用以贩卖和燃烧的干荆棘,我看山谷没必要去了。只能等来年开春我再去撞撞运气。”
两位老人除了经营旅馆维持生计,捡拾山谷里的山货也是重要经济收入之一。
听见没有山谷的收成,贝佳太太连连叹气:“这个月好多淘金的家伙都回家去了,他们的家人感染了从北边传来的疾病,听说这种病是从艾尔卡索尼亚一路南下来的,经过了奎雷萨、卡斯特兰德、塞拉诺瓦,最近才进入了我们弗里斯卡联邦的地区。索贝德家的小子告诉我好多租了长期床位的老淘金者收到家里的信后都走了,我们镇上少了好多人。”
贝佳老爷:“多吓人啊。还好我们这里没外人来,只有人走。”
在他们谈话期间,李时雨照爷爷奶奶教给自己的手艺,在楼上亲手缝制好一件专门给莫莫奥德保暖御风的小棉袄。
莫莫奥德穿着这身小棉袄去给旅馆里的所有人展示,话语中还不经意炫耀这是李时雨做的,所有人都觉得小孩子这个天真活泼的样子很可爱,纷纷或夸赞莫莫奥德的小棉袄或夸赞李时雨的手艺,莫莫奥德听得心满意足。
莫莫奥德当然还要向贝佳老爷和贝佳太太炫耀。
他跑到楼下,看见两位老者坐在门口,挤到他们中间去:“贝佳爷爷,贝佳奶奶,你看萝卜叔叔给我做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见到小孩子,两位老人惆怅的心情一下子舒缓开来。
他们都被小孩子的情绪所感染。
贝佳老爷笑呵呵地抱起莫莫奥德,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贝佳太太探过身子,将莫莫奥德的小棉袄翻来翻去地观察衣服的针脚,最后赞叹:“那个长得好看的东方小伙子手艺真不赖,这衣服做得可真好,完全可以去布匹店专门帮店主做衣服了。”
贝佳老爷大笑道:“上周我看他缝东西,还以为他是在做手帕。心想这男孩子竟然还会自己缝手帕,没想到是缝衣服啊。他本来就长得和小姑娘似的,心灵手巧的也和小姑娘一样。”
李时雨和干兵千卫座都是典型的东方人样貌,黑发黑眸,在贝佳太太和贝佳老爷这两位西方人眼里,原本所有东方人都是一个模样,根本做不出实质性的区分。
但李时雨长得实在很有特点,男生女相,模样看上去更秀气些,他俩就在这关键点上对两位东方人做区分。
贝佳太太敲了敲贝佳老爷的脑袋不满道:“什么叫‘长得和小姑娘似的’。人家小伙子是男人,是雇佣兵,能把你当成棉花打,少背着别人说不好的话。人家这叫多才多艺,多好一小伙子,比你有用多了。”
贝佳老爷还是笑:“我不说就是了。”
之后贝佳老爷放下莫莫奥德,莫莫奥德和他们挥手再见回楼上去了。
呼——
一阵风从街道另一侧吹来。
贝佳老爷看向风吹来的方向,好一会儿后眯着眼睛问:“天要黑了吗?”
贝佳太太:“现在是上午,怎么会天黑。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贝佳老爷指着街道那侧:“那边的天黑下来了。我们这儿从没下过大雨,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乌云吧。”
贝佳太太顺着贝佳老爷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边的天空黑压压的,和这边的天空虽然好不到哪儿去但也能看见蓝色,的确有很明显的区分。
两位老年人眼神都不太好使,看了好一会儿,等着“黑云”朝小镇这边靠近后,他们才感受到空气中细小的沙子飞过。
这是沙尘暴将要到来的前兆!
贝佳太太狠狠拍了一下贝佳老爷,她站起来慌张道:“是沙尘暴!还看!赶紧回去,关好门窗!”
贝佳太太转身就进入旅馆,她要尽到旅馆主人的责任通知所有客人沙尘暴要来了。
“哇呀,竟然是沙尘暴吗。”
贝佳老爷还是乐呵呵的,他将两人坐着的椅子搬进去,将大门严严实实地锁好,然后再去关上一楼的所有门窗。
“沙尘暴!?”
二楼,瑞文西斯听见贝佳太太嘴里的信息后,在季阿娜正在关窗户时将她毫不客气地推到侧边,从窗户探出脑袋去看。
发现小镇另一侧的天空确实很黑,还有沙子不停刮在她脸上,钻进她的嘴巴和鼻子里。
“瑞文西斯……”季阿娜站在一边无语的提醒她事情的重要性。
瑞文西斯退进房间,赶紧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将嘴里和鼻子里的沙子全部抖落出来后怕:“沙尘暴好可怕!季阿娜,赶紧,我们用衣服把窗户缝隙堵住,绝不能让沙子钻进来!”
接着贝佳太太通知所有客人们,并去往所有空房将它们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确认无误后就下楼了。
刚下楼正好看见贝佳老爷正在将已经锁好的大门重新打开,门开后从外面钻进来十几个身着长袍的人。
这些人衣服上全部附着黄沙,他们在门口抖落大部分沙尘后就找了几张桌子围坐在一起,嘴里开始讨论着关于“坠银之神”的话题。
贝佳老爷走过来,拉着贝佳太太进入厨房:“信仰‘坠银之神’的那群家伙。他们说想进来避避沙尘暴,顺便吃点东西。”
看样子他们要等风沙停了才会走。
“他们从沙漠回来了?”贝佳太太从厨房门口探个脑袋朝大厅看去,“上次买了我们的野梨和浆果后就走了,这么久没在镇上见到他们,我和索贝德太太都以为他们死在沙漠里了。”
贝佳老爷将她拉回来:“刚才你是怎么给我说的,少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他们运气好就回来了呗。赶紧吧,我们做点吃的给他们,他们这些人诚实,不像那些淘金者那样欠钱,我很乐意和他们做生意。”
贝佳老爷和贝佳太太为了招待这段时间难得的顾客开始在厨房准备食物。
片刻功夫,沙尘暴完全进入小镇了。
风声伴随着沙子刮过房屋外侧的声音,持续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就像野兽用房子磨爪子,旅馆内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人们点着煤油灯用以照明。
莫莫奥德对这样的氛围感到害怕——这让他想到了还在撒伯里乌时所居住的垃圾堆和下水道。但莫莫奥德不想让李时雨看出来自己会对这种所谓的小事害怕,就坐在床上,偶尔还会哆哆嗦嗦一阵。
心细的李时雨自然看出了莫莫奥德在害怕。
为了让莫莫奥德摆脱这份心理阴影,李时雨就以“大人们都有害怕的东西”为题让莫莫奥德去问问其他人都害怕着什么。这样做不仅能让莫莫奥德分散注意力,还能让他知道“害怕是正常行为,千万不要逞强”。
于是莫莫奥德询问的第一个对象就是离他最近作为大人的李时雨。
“萝卜叔叔,你害怕什么啊?”
李时雨意外:“我?”
“嗯。”
李时雨回答:“我害怕鱼。因为所有鱼进入我的嘴里都有一股难以抹除的土腥味,所以我从来不吃鱼。”
莫莫奥德对李时雨的回答感到奇妙:“萝卜叔叔竟然害怕鱼吗。”
“是啊。”
李时雨觉得与其说自己害怕鱼,倒不如说自己厌恶鱼呢。
“那汪达叔叔呢!”莫莫奥德跳下床,跑到还伏在桌上誊抄故事的汪达问道,“汪达叔叔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汪达转头,对莫莫奥德眨眨眼——这是汪达这半个月来新加入的情感表达反应。
他回答:“花生。”
“是因为花生对汪达叔叔来说不好吃吗?”莫莫奥德根据李时雨的回答举一反三。
汪达咽了口唾沫:“我对花生过敏。”
莫莫奥德还不理解什么是“过敏”,他转头看向李时雨,李时雨用小孩子能理解的通俗方式解释道:“‘过敏’简单的说就是对只对某样东西生病。”
哦!
生病啊!
莫莫奥德赶紧对汪达说道:“那汪达叔叔千万不要接触花生,不能生病,生病会很难受的。”
“嗯。”
之后莫莫奥德蹦蹦跶跶出去了,现在他要去询问其他人有什么害怕的东西。
李时雨认为旅馆里都是自己人,根本没什么防范的必要,就没有跟着莫莫奥德去窥探别人的秘密。
他来到桌边,看汪达握着钢笔,钢笔笔尖的墨水在稿纸上组成了一个个单词、一句句句子、一个个段落……
汪达的笔下正在形成一个丰富的世界。
他当初没有买炭笔而是花更多的钱买钢笔真是个明智的决定,李时雨想到这支钢笔是他十九岁刚离开醋栗镇时买给自己的第一个东西,直到现在都还能流畅书写,现在汪达还拿着它进行故事创作。
真好。
没一会儿莫莫奥德就回来了,他没有擅自将其他人害怕的东西告诉李时雨。
即使是年龄尚小的莫莫奥德也认为别人害怕什么都是自己的秘密,秘密在未经他人的允许下是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人的!
莫莫奥德回来后就坦诚告诉李时雨自己之前是在害怕,并说明了害怕的缘由,说他并不想让李时雨看出自己在害怕。
果然是逞强的小朋友。
李时雨揉着他的脸,温柔地告诫他:“害怕是人类天生的权利,是正常的;是我们人类最有效的自我保护措施,是有用的。莫莫奥德小朋友,不要因为害怕就随意忽略自己的感受,也不要认为自己一定要去克服害怕的东西才是成长,你大可以向亲近的人诉说自己的害怕,然后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对抗你的害怕。哪怕是可靠的大人也都会有害怕的东西,这并不丢人,明白吗?”
“嗯!我知道了,萝卜叔叔。”莫莫奥德认真说道,“之后我要是有新的害怕的东西我会告诉你的!”
很好。
李时雨欣慰。
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李时雨揉揉莫莫奥德软乎乎的脸,问他要不要一起玩游戏。
莫莫奥德再怎么聪明成熟,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小孩子的天性就是贪玩,一听到玩游戏就表现得很高兴,于是李时雨就打算带着莫莫奥德去玩。
李时雨看向汪达,汪达还在认真地誊抄故事。
就不打算打扰他了。
李时雨带着莫莫奥德离开房间,打算去找瑞文西斯、庞克或者戴安蒙特这几个性格活泼的家伙一起玩。
门关的那一刻,汪达抬头,看向门口。
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之后才重新埋头继续在稿纸上誊抄。
这张纸被写满后,汪达短暂地暂停了自己的任务,拧开水壶喝水。
看着旁边还放着两个手指指节那么厚的写完的成稿时,汪达靠在椅背上呢喃了一句:“害怕并不丢人……”
他赶紧将这句话写在解决钢笔漏墨的草稿纸上,并着重地画了个圈。
他手上正在誊抄的是有关“怪物山羊”的故事情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段关于“怪物山羊”的描写,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怀恩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对自己做的所有事情……
他猛地闭眼,站起,无力地趴在了自己床上,偶尔抓挠一下后脑勺。
外面的沙尘暴仍在继续。
除了外面的风沙声,汪达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因为恐惧而激增的心跳声。
等李时雨带着莫莫奥德回来后就看见汪达像条死鱼一样僵硬地趴在床上,肌肉紧绷成这样,李时雨就知道汪达一定不是在睡觉。
“汪达?”李时雨走过去晃晃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汪达摇摇脑袋,表示自己没事。
啊。
能做出反应,看来的确没事。
李时雨看着汪达脑袋上那簇橘红色的头发,他的头发长得又能扎小辫子,这才三个月不到头发又长这么长,看来又得找季阿娜剪一剪头发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