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降价方案的初稿翻了翻,上面有几行杨影手写的批注:3500元零售价,预估月销量可达4000-5000台,四个月累计-台,刚好卡在门槛线上。净利润率6.5%-8.2%,现金流为正但缓冲极薄。
“缓冲极薄。”老陈念出了这四个字。
“薄就对了。”魏勇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我们本来就是在钢丝上走路,要是缓冲很厚就不用这么拼了。明天上午你把这份报告用传真给王建国看,让他在董事会上用。”
“好。”
“另外你明天再去一趟鑫达,确认一下林老板的试产进度。第一批大货的交期不能超过十五天,否则常虹那边的装配线要停工等料。”
“明白。”
魏勇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出租屋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条稍微宽一点的路,路上偶尔有摩托车经过。
“陈老板,有件事我要跟你交个底。”
“您说。”
“秦勇科技的账上现在剩四十二万。”
老陈手里的水杯没拿稳,水洒在桌上。
“只有四十二万?”
“东莞两家代工厂的预付款付了出去,给炳哥的厂房结了三批材料款,加上杨影在美国的律师费和差旅费……”
“也就是说咱们快没钱了。”
“没钱倒不至于,常虹的第一笔货款结了之后能回一部分。但中间有个时间差,大货出完到常虹验收付款至少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如果东莞那边要追加材料款?”
“那肯定垫不起了。”
魏勇转过身来,“但是你放心,我已经让杨影在联系一笔短期借款,从港江那边的渠道走。但利息不低,月息两分五。”
月息两分五,年化百分之三十。老陈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是高利贷的价格。
“魏总,这种钱能借吗?”
“能不能借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借的话炳哥的产线和东莞的代工厂都得停。停一天就是几千片板子的损失,停三天常虹的装配线就要断料。你觉得哪个代价大?”
老陈没再说话。
魏勇走回桌前坐下,从牛皮纸袋里翻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时间线,跟前两天他在巷子口那把折叠椅上摊开的那张一样,但节点更密了几乎每一天都标注了任务。
“从明天开始进入最紧的二十天。产线要出货,渠道要铺开,降价方案要过董事会,华兴电子那边的搅局要见效。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盘棋就松了。”
他用笔在时间线上画了个圈,圈住了第十二天到第十五天之间的一段。
“这四天最关键。鑫达和利丰的第一批大货在这个时间段出来,同时常虹的降价方案要在这之前通过董事会。如果降价方案没通过,大货出来了也没地方卖,因为三千五的价格没落地,渠道商不会提前备货。”
“那万一董事会真的没通过呢?”
魏勇抬头看着他。
“王建国要是连自己的董事会都搞不定,那他就不配当常虹的掌门人。”
老陈想反驳又没找到反驳的点。
魏勇说的是事实,王建国在常虹有七票里面至少三票是自己的,再拉一个周敏就够了。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敢不敢。
“行,明天的事我清楚了。”老陈把桌上的水擦了,把传真件收好,“鑫达我早上去,下午回来盯炳哥这边。武伯鑫呢?”
“武伯鑫明天在深城待着,盯两件事:一是华兴电子那边胡志明看了信之后有什么反应,二是索尼深城办事处那个新来的山本浩二的动向。”
“你呢?”
“我明天去一趟港江。”
老陈一愣。“去港江?”
“借钱。”魏勇把时间线折起来放回牛皮纸袋里,“杨影联系的那个短期借款的债主要求面谈,电话上不行。”
“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武伯鑫也留在这里,你帮着在深城盯产线。”
老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魏勇去港江借高利贷,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透着一股险。但他也清楚,不借这笔钱眼下的局就撑不过去。
“几点的车?”
“明天早上七点的直通车。下午两点之前回来。”
“需要我送你去罗湖口岸吗?”
“不用,我自己打车去。”魏勇把牛皮纸袋收好放在枕头底下,“你回去睡觉吧,明天事多。”
老陈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魏总。”
“嗯?”
“四十二万,这是你所有的钱吗?”
魏勇坐在床边上,两只手撑着床沿,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不是所有的,是全部。”
老陈没听出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但他觉得这句话里有些东西比数字更沉。
他拉开门出去了。
走在楼道里的时候,身后传来出租屋里传真机又开始工作的声音,嘶嘶嘶地吐着纸。
他没回头。
此时,外面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几家大排档的灶火还亮着,锅铲碰着铁锅哐当哐当地响。老陈走在路灯底下,兜里的传呼机安静了一整个晚上。
这是少有的安静。
他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
罗湖口岸人头攒动。
蛇皮袋散发的塑料气味混着劣质香烟的焦油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魏勇站在长长的队伍中间。
前面是个操着潮汕口音倒腾电子表的大通铺水客,正急切的和同伴比划着什么。
过境通道上空是老旧的风扇,把夹杂着汗酸味的热浪拨弄的到处都是。
九一年的过关手续繁杂拖沓,而且审查非常严格。
负责审核的人不停的审视着人群,试图从中找到违法入港的水客。
一旁负责盖戳的工作人员,则将桌面敲得咚咚作响。
好不容易魏勇排到了,他把证件从小小的窗口递了过去。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小本子才滑回窗台。
他面无表情的收好证件,跟着审核过的人流往港江走去。
今天过香港只有一件事,就是要弄钱。
他坐着双层巴士沿着大街向前走去。
魏勇下了车,照着杨影提供的草图在西洋菜南街拐入一条终年晒不到太阳的窄巷,寻着一块挂在二楼的大发财务灯箱楼梯摸上去。
楼道逼仄阴湿,墙上糊满疏通马桶和快速贷款的小广告。
这就是魏勇此次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