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李缓从昏暗的石室中醒来。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脑子里像灌满了冰冷的井水,沉重又混沌。
他盯着头顶那枚夜光石看了很久,才将思绪一点一点,与昏迷前重新接上。
他缓缓坐起身,靠着井沿,沉默地望向那口已然恢复平静的照影长生之井。
井水依旧幽深,不过此刻再照不出任何人影,只有他自己模糊的轮廓,疲惫而苍白。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那块青石,望着那几行疏淡清逸的字迹。
“诸葛仙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说,何时能从井里看到自身倒影,何时便是尘缘褪尽,本真自现,可窥长生之门。”
他顿住,井水无声,石室寂然。
“……这长生大道,李缓要不了了。”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石面:“晚辈……有自己的道要证。”
他起身朝来时路走去,再未回头。
水道已不复来时凶戾。
那些曾经撕扯他,撞击他,将他无数次拍在岩壁上的暗流,此刻温驯如被驯服的野兽。
他几乎没有耗费内力,便顺顺畅畅地看到了出口处那圈熟悉的微光。
院落古井,天光正好。
他却忽然停住了。
井底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她手中举着火折子,正朝水道方向拼命张望,火苗被地底的湿气燎得明明灭灭,映出一张被泪痕冲得花里胡哨的脸。
是诸葛妍。
李缓一怔。
“诸葛姑娘?你怎么下井了?”
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经扑了过来。
诸葛妍一把抱住他,把脸死死埋进他肩头:“李缓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中午给你送饭来,你人却不在……我在井口喊你,喊了好多声,你都不应……”
她越说越急,语无伦次:“我不敢跟村长爷爷说,你讲过的,要给你保守秘密,于是……我就……我就自己套了绳索下来……可这下面好黑,火折子还差点灭掉……”
李缓低头,这才看清她腰间那根麻绳,正是他往日下井用的那条。
绳身粗糙,勒进她的掌心,磨破了皮,划出了淡淡的血痕。
他没有说话。
他轻轻将诸葛妍推开些许,却也没有完全推开,只是低声道:“这里太危险了,又黑……”
“我知道……”
诸葛妍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委屈地望着他:“可你下去了很久很久,你从未这么久都没上来过……”
李缓沉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上去再说。”
他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腰侧。
诸葛妍还未及反应,眼前便是一花,下一瞬,人已稳稳站在井边的青石板上,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脚下是熟悉的院落泥地。
她定了定神,回头看他。
李缓跟着跃了上来,正低头拍打袖口沾着的水渍。
阳光从竹叶缝隙筛落,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与诸葛妍一样的泪痕。
诸葛妍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和今早她送饭时见到的那个李缓哥哥,不太一样了。
不是眉眼神态那种不一样,是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十二年的顽石,终于磨去了最后一层粗糙的壳,露出了里面深藏的东西。
那东西很沉,很冷,也很远。
“……李缓哥哥。”
她小心翼翼开口:“你这次,怎么下去了这般久?”
李缓望着她,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像要把这十二年的光景都看进眼里。
这个从垂髫少女长成如今模样的姑娘,替他送了十二年饭,陪他守着这口井,这座院落,还有这段不问来路的漫长岁月。
“诸葛姑娘。”
他轻声开口道:“这些年……多谢你的照顾。”
诸葛妍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谢的……”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察觉到李缓的语气太郑重了,郑重得像在告别。
“……李缓哥哥,你……你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李缓没有回答,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在竹林里住了十二年的人,这个她以为会一直住下去的人,这个她有着莫名情愫的人,他要走了。
“……我要离开了。”
李缓说。
诸葛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又一点一点涌上来,最后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打湿在眼眶边缘。
“你……你想起来了?”
李缓点了点头。
闻言,她愣了很久,久到竹林的风停了一息,又起。
“……那……那要恭喜李缓哥哥了。”
她用力扯开嘴角,想做出一个替他高兴的表情,可眼泪不听话,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把她花了半天才擦干净的脸又冲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去抹,越抹越多,越抹越狼狈,最后她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地扯着一个难看的笑。
李缓微微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本《藏龙》。
“这本《藏龙》古卷,是从村里的乘烟铁盒所得。”
他将书递到她面前:“此时我将他交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诸葛妍却没有接。
她盯着那本书,像盯着一件烫手的物什。
李缓只能继续开口:“羽老一直很在意铁盒的秘密
,麻烦你帮我转告他,机缘大道,全在这口井里。”
他顿了顿:“他若想证,便只能自己去证。”
诸葛妍终于伸出手,接过那本书。
书册沉甸甸的,比她想象中重。
“……李缓哥哥。”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即刻便走。”
李缓平静应道。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书册边缘,连封皮都快被扯破了一个洞:“那……那我用木鹤送你上去,乘烟村四周都是高山。”
“不用,现下我自己能上。”
李缓的声音很平静。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已经麻烦你们太多,实在不敢再劳烦诸葛姑娘费神。”
诸葛妍没有说话,片刻后她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件事物。
那是一枚绑着红绳的哨子。
李缓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乘烟村的信物,是人世间与这隐居千年村落的唯一沟通方式,十二年前,这样的哨子曾救过自己一命。
“李缓哥哥,带上这个。”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日后……有空了,回来看看我……看看我们”
哨子躺在她掌心,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李缓没有接,只是垂眼望着它,他望了很久,久到诸葛妍举着哨子的手开始微微发酸,他才抬起头,看着她说道:“诸葛姑娘,你于我有恩,十二年的照拂,这份恩情,李缓此生必不敢忘,可是……”
他顿了顿,望着诸葛妍的眼睛继续说道:“正因不敢忘,所以我不忍欺你,今日一别,怕是此生再难相见,姑娘还是莫留念想的好。”
李缓已年过而立,这十九岁小丫头的心事,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此前,他可以当做不知,可现下不行,他不能留给对方任何希望。
当李缓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不可能再装进其他女子。
竹林一阵风吹了过来,哨子还躺在诸葛妍的掌心。
她慢慢收回手,将哨子重重握在掌心里,硌得掌心生疼,却不舍得松开。
她低下头,轻声问道:“李缓哥哥……是那个姓师的姐姐么?”
李缓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来得清晰。
诸葛妍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里又要涌出来的雾气逼回去,指着桌子上尚未打开的餐盒:“吃个饭再走吧,都要凉了。”
李缓望着她,终究没有再忍心拒绝。
吃饭的时光很短,不多时,带来的饭菜就已经见了底。
“李缓哥哥,你……是要去见师姐姐吗?”
诸葛妍一直看着他慢慢吃饭的样子,问道。
闻言,李缓拿着筷子的手骤然停在空中。
过了好片刻,他才又从盘子里夹出最后一片菜花放入口中:“她去世了,我得去完成一件事。”
诸葛妍微一愣神,她属实想不到是这么个结果:“对不起……可是因为师姐姐还有心愿未完成?
李缓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筷子,望着天边那层终年不散的雾,好像隔着那雾,能看到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过了片刻,他摇摇头,轻轻吐出几个字:“我要替她,去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