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冷金旗,是凌晨三点。
-
吴连山的电话一响,李河便开车把李山送来了,关于京燕监狱,李河倒是知道一些,但李山却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关在这儿。”李河嘀咕一句,他们找了冷金旗这么久,一直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倒是没想到这一块。
李山许久未见冷金旗了,昨天之所以如此莽撞的找到李家去…他不是个感性的人,也不是个会凭冲动去做事的人,可昨天他就这么做了,他直接告诉吴连山,他必须要见冷金旗。
可能是预感、是心慌、是情感冲动。
对于李山来说,任何事都需要理由,但想见冷金旗不需要。
而且…
卫兵将大门打开,拦住了李河。
“只有他。”
卫兵的意思是,只有李山能进。
李河倒也没那么迫切的想见那个看见他就要打他一顿的师兄,自觉退出了门口。
京燕监狱说是监狱倒也不像,不如说是个装修简约干净的宾馆,见环境并非想象中的恶劣,李山倒也松了一口气。
冷金旗这人一贯娇气,吃得住的挑剔极了,他这段日子,总是没由来的担心冷金旗,怕他吃不好睡不好,一想到这,李山忽的自嘲的笑了笑,以往多不待见冷金旗,现在他自个儿就有多在意冷金旗。
他李山这颗心,算是真栽进去了。
指针指向凌晨三点的时候,李山刚刚好出现在冷金旗所在房间的门口。
吴连山早就在这里等候多时了,他率先推开门进去。屋内其实很宽,与走廊相连的玻璃窗窗帘被冷金旗拉上,屋子内只有一盏落地灯,有些昏黄,没什么太多光亮,倒显得空间有些狭窄。冷金旗就坐在落地灯旁边的棕色沙发上,昏黄只洒在了他一半的身体上,显得孤寂,他闭着眼睛,手却匀速的转着一串佛珠…
吴连山见他这副样子便一脸黑线。
外面这么多人担心他,他在这里cos京圈佛子。
要放任何人在这京燕关几个月,怕是已经自闭了,但这是冷金旗,也可以理解——吴连山这样安慰自己。
自己带出来的徒弟嘛,想打想骂又舍不得。
吴连山轻咳了一声,冷金旗才懒懒地掀开眼皮,他早知道外面有动静,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二次有人来看他,总归不是他想见的人,谁来都无所谓,干脆又闭上了眼睛。
“这副样子做给谁看。”吴连山有些无语,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被这家伙不待见,他豁下老脸才求得的探望机会。
冷金旗无奈,只得又睁开眼睛,停下了转珠的动作。
“凡有所象,皆为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冷金旗自个儿听着都有些不习惯,笑着喊了声:“师傅。”
“我以为你会叫我施主。”吴连山揶揄,“我看你在这里倒是过得还不错,不想出去了?”
“不念而念,念而不念。”
冷施主一副已然遁入空门的模样,外面啥样,他懒得计较了,除了李山的安危,他现在不担心任何事,要真出得去早就出去了,“受贿”打下来,关了这么久,怕不是“受贿”这么简单。
他也想明白了,或许这就是李山说的命运吧…如云过虚空,他懒得纠缠了,他倒想知道,把他坑进这里的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出不去,那就等一切浮出水面再逐一击破。
如此一想,冷施主更淡然了。
”冷金旗。”
如此一声,冷施主的佛珠掉在了地上。
是熟悉的声音,他猛地睁大眼睛,那副这几个月来被迫磨炼出来的青灯古佛常相伴的气质早已不见,他迅速站起身朝李山走去,等真的能碰到日思夜想的人儿时,他却又停住了脚步,小心翼翼的伸出手。
“李山,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吴连山在这儿,更何况还有监控,饶是再想念,再想将人抱怀里揉碎了融进骨血,也得克制,他倒是不在乎,只是怕李山面对流言蜚语时他保护不了,太爱了,才会克制,才会为爱人着想。
所以千般万般的爱,化成一句好久不见。
“我挺好的。”
不知道为何,有些想哭,想到那晚之后连续几个月没见着冷金旗,李山想哭;想到这么多日日夜夜想办法捞他出来却都是无用功,李山想哭;想到他独自面对往事废墟,李山想哭。或许是恢复了八岁以前的记忆,又或许是像孩童一般的时期,是冷金旗这个人陪在他身边…习惯了陪伴而忽经分离,李山彻彻底底的知道,从今往后,他的脆弱或许会永远属于冷金旗。
他上前一步,主动给了冷金旗一个拥抱。
“其实我一点也不好。”
他小声说。
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多久,不像爱人,倒像朋友之间,但即使如此,冷金旗也明白李山的心,他忽然想起一部电影,之前觉得矫情,但此刻却很想告诉李山。
【当我对所有的事情都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
而我对这个世界的厌倦感,正来自于,你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我却难存在你的身边。】
“只有十分钟。”吴连山适时开口提醒,“你有什么事要问这个混小子就赶紧问吧,我的权限也仅限于此了。”
说罢他便出去了,出去是给两人留空间,但屋内的监控一直亮着,任何交谈,都无法瞒着他们。
“冷金旗,接下来你要回答我一些事。”李山表情严肃起来,“慈丽医院和金家私人医疗系统,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
见李山认真,冷金旗也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甚至事情越变越复杂,他没有问李山发生了什么,而是将自己所了解的一一道出。
“慈丽医院自我出生起就有了,金家百年延续,最开始是为着自家人的身体健康,到我爷爷奶奶那一辈,环境也安定下来了,就开始和京城其他宗族商量着合作,慈丽医院也专供老一辈做疗养院,现在医疗发达,年轻一辈用到私人医疗系统的机会很少,除了…”他扫了眼监控没再说,他想说的是在闽城的时候,关于李山的事。
见李山点头,冷金旗知晓他明白,便继续往下讲:“慈丽医院是我家建的,因为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也算是为着她选了个环境空气好的地址,建了个医院给她住着,后来有几家长辈便跟着住进来了,也有别的企业注资,不过金家私人医疗系统,就只有金家和金家的姻亲有权限使用,不算多。阿迪拉…也就是我妈和外祖他们拒绝使用,因为阿迪拉不爱搞特殊,至于一些其他亲戚,我也不太清楚。”
“那除了慈丽医院,你们医疗系统还有别的建址吗?”
“目前…应该是没有,我们已经比大多数人享受着更多的医疗资源了,不可能如此贪心侵占着普通人的存活空间,说到底生命都是一样的,其实慈丽医院也就是花钱堆出来的疗养地,设施什么的算全华国一流,私人医疗系统其实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概念,只是与世界各地医疗建立了合作协议,我们花钱支持他们研究,他们在我们需要的时候优先关注我们而已,这种事很难分对错,毕竟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金家长辈撑起来的金家,也不过是想给亲人遮风挡雨,我们多一点,别人便会少一点,我也会希望你得到的多一点。”
“如果你们家有人生病,需要器官移植,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器官源头,或者说,此时另一个地方有另一个陌生人生病,也需要,但捐赠者只有一个…”
“我不能瞒你,直白来说,在不犯法的原则上,存活的希望会来到我们这边,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人,只会希望自己在意的人存活,饶是再不忍,我也无法将存活的希望让给他人而非亲人。”
没有人是真正的掌控者,资源足够便众乐乐,资源不够,便只能保护自己爱的人,没人能够评判对错,谁都有爱人和亲人,如果人只考虑存活,便没有那么多圣人之理,想活下去是本能。
但这一切,只要存在于法律原则之上,道德标准也无法评判。
“我记得你祖母身体也不太好。”
“年纪大了多少有点。”冷金旗点头,“但我前些日子看着她精神头还行。”
“你还记得闽城那个山笼吗,器官的去处有慈丽医院,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但前些日子翻卷宗看到了。”其实就在来这儿之前看到的,李山原本是不知道的,但自从李河跟他说维金科技有笔资金经海外账户清洗过后去到了慈丽医院,李山便想查一查山笼的卷宗,“你们家近期有人动手术吗?”
“没有。”冷金旗摇头,通过李山这些话,他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倒是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又转回来了,果然之前没查清楚的事儿,兜兜转转回回来让你把他查清楚。“本家包括旁支,都没有。”
冷金旗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早在闽城时,他就去私下调查了,确保需要那些器官的不是金家人他才放心,但到底是谁需要,他还没查清就被别的事分了心,到现在也是没办法再查。
“那慈丽医院最近有什么手术要做吗?”
“这…”冷金旗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已经被关了许久,包括金家的半个话事人金初,还在别的地方被监禁着,“我不知道。”
“好。”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冷金旗相信李山,他肯来问这些,一定是有了线索要去查,所以才来亲自问他冷金旗,虽然他不在李山身边了,但他知道,钟弥迩他们也一定会帮李山。
“我觉得你有些瘦了。”
李山没再问关于慈丽医院的事,而是说起了冷金旗。
“我不太了解这里,你在里面过得还好吗?”
李山对监狱的了解就是牢房,铁门铁窗铁锁链,板寸头囚服的囚犯,后来知道特一监那个特殊监狱的存在,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更别说今日所见了,京燕监狱不像监狱,像变相软禁。
“挺好的。”冷金旗没有撒谎,“什么也不用想,像放了个长假。”
在冷金旗说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李山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冷金旗却是在监控视角盲区,拉住了李山的手。
手心一痒,李山低头看去。
我想你。
冷金旗写下了这三个字。
李山下意识往监控看去,冷金旗却握紧了他的手。
“小岳最近还那样吗?”
“没有,就是不太爱说话了,奶茶也不喝了。”
“钟弥迩呢?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吗?”
“她计划着拉方先生一起把你抢出来。”李山轻笑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他要说的太多,但能写下的就有这么些。
他学着冷金旗,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地写下汉字。
“我真无语。”冷金旗也笑了,“南方那边的豪门千金脑回路是怎么样的,我实在不了解。”
“前段时间在高架飙车被吊销驾照了,那辆摩托还在交管局扣着。”
“她倒还有心思飙车。”
“钟法医一向如此。”李山也有些无可奈何,说是来帮忙,其实不添乱就很好了。
…
“快到时间了。”
门被打开,两人把手里的动作停下、分开,齐齐看向吴连山。
“慈丽医院那边,我会帮着你看着,正好公大那群学生这段时间太闲了。”
“辛苦了吴队。”李山站起身,“重点查一查慈丽医院手术室的使用情况,现在出了事,申请调查权应该还是很容易的,只是一旦去申请,那笔资金流向的是慈丽医院这事儿就要公之于众了。”
他看向冷金旗,吴连山也是,他也在等自己徒弟的选择,一旦公开,调查组对冷金旗的看管只会更严,自此以后,除非证明冷金旗是清白的,否则…最好的情况就是,他在这里面待一辈子,任何人都无法再见他,最坏的情况,就是整个金家一起完犊子。
“调查组那边,我可以拖,拖到李山他们查出真相,只是会很难,现在李山身份也很敏感,很多事儿他也做不了,我们只能慢慢拖慢慢等,只要你们金家清白,就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这无疑是最保险的方法,只要调查组拿不到资金流向是慈丽医院的线索,冷金旗就还是因“受贿”被关在这里,除了名声不干不净,想见一面还是没问题的。
但冷金旗从不是个会愿意“等”的人。
“没关系,公开吧。”冷金旗看了眼李山,又将视线移到吴连山身上,他很坚定,重复了一遍,“公开吧,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我也相信李山。”
“…好。”吴连山点头,“我回去便去申请,只是这事儿我和李山不可能全权负责,调查组那边不会同意,冷金旗,你还有其他信任的人吗?”
“周弗吧。”冷金旗没做思考,似乎无意间报了个名字。
“周弗?”吴连山有些不可思议,“当初你被革职,她是上面派来顶你位置的,而且…”吴连山犹豫了一会儿,继续道:“你也知道,京城这一块一直是陆家在管,甚至我和老李,上头的人都姓陆,那个周弗背后姓祁,你敢信她?她把你踩死了,重案组彻底是她的。”
又是这个姓那个姓,冷金旗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那没人了,那就等调查组给我送到法庭吧。”
“你!”吴连山忍住想抽自个儿徒弟的冲动,不得不点了头,“你自己做的决定,后果你自己负责。”
“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负责。”冷金旗轻笑一声,“加油李老师!”
“好。”
李山自然也是相信冷金旗的,冷金旗点了周弗,那便经吴连山在后运作,将这一案子交给周弗去调查,他来协助。
…
“到时间了。”吴连山看了眼手表,“小山,你该离开了。”
李山有些不舍,但既然见了冷金旗,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饶是再舍不得,他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出去,查清真相。
“许医生应该回京城了,你联系他试试。”
临了,冷金旗补充了一句。
“好。”
门被关上,吴连山却未离开,冷金旗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师傅,还有什么事儿吩咐,我就知道不止十分钟。”
“也就申请到了十五分钟。”吴连山被看破有些不自在,“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
“嗯,我们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吧?”冷金旗反问。
“没,但你们的手很不自然。”吴连山到底是老刑警了,这两个小子在监控底下搞小动作,他看得出来。“在写什么悄悄话。”
“还是逃不过你的法眼啊,师傅~”冷金旗捡回自己的佛珠串,“李山说,你什么都知道,也都和他坦白了。”
“你也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吴连山有些生气。
“因为这是李山的事,我没有决定权。”冷金旗并不怕师傅对自己生气,他瞒着吴连山事情,吴连山还瞒着他事情呢,师傅徒弟一报还一报。
“行。”吴连山有些无奈也无可奈何,“还有别的吗?”
“他还说一定会救我出去,无论那些人想干什么,他都不会让我死,你也听到了,那钟弥迩要抢我出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不过我在这里待的这些日子想通了一些事,既然都坦白了,那我就直说。”冷金旗表情严肃起来,他像曾经审问冯骥时那样,往前探了身子,双肘架在膝盖上,十指相扣,死死盯着自己师傅,“那个组织既冲着李山过去,那就是冲着黑桃的儿子过去,黑桃死没死尚且不论,他们要找到李山,一定是李山手里有一些东西。”
“这个事我也在想,但李山被我们救下时才八岁,他能有什么东西,况且八岁之前的记忆他都没有,我也想不明白。”
“我能想到这一点,还是在我知道他身世之后,你们打一开始就知道,那么子红桃出现开始,你们就该想到这一层,但你们也没有做出什么行动,或许你们做出了行动,但我不知道——师傅,你们接下来又怎么打算,怎么不能因为我进这儿了,你们的计划就停了吧?”
棋子赤裸裸的询问下棋之人,下一步要把他放在哪里。
“命运推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吴连山沉默良久,给出这句回答。
“罪犯出现,打击消灭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把李山再牵扯回来呢?”冷金旗实在不解。
“之前十二九行动组的人我都认识,跟我一起毕业,一起工作,然后死的死伤的伤。”吴连山没有回答,而是开始说起了往事,“在津州港爆炸之前,我们的成员只要是被那个组织的人见过脸,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被残忍地杀害了,有老妈媳妇买菜被泥罐车轧死的,大脑双腿被压碎,挂在身上的分不清是肠子还是腿、也有媳妇孩子好好在家里待着的,被轮奸,孩子才五岁…还有家里只有个老爹的,大半夜被从老家运往京城,割了头丢在警局门口…不计其数,他们以为,这样能吓退我们。”
那个组织的行径,比冷金旗想象的更野蛮残忍,也更暴力,似乎什么都不怕。
“包括不是十二九行动组的警察们,一旦对上他们,那就是死路一条,我不明白那个黑桃是如何集齐这么多神经病,我也不知道他们组织的人到底有多少,但倘若不一窝端,你前辈们的经历,就会变成你的经历,甚至你后代的经历,不止警察,还有其他人,那些案件,那些死者——对我们来说是死者,他们的经历于我们来说是线索,可于他们的朋友家人来说,是刻进骨血的痛苦。”说到这里,吴连山红了眼眶,却是有些咬牙切齿,“可我还没死,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念秋,吴念秋,这是我给那些因犯罪分子而死去的人取的名字,我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能忘,一定要把他们全部送进法网。”
“而李山,是我最好的路。”
——————
李山出来的很快,李河见着他,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往里面探头探脑一阵,直到卫兵关上大门,他才拉着李山走远问道,“其实我刚想问你来着,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决的要见冷金旗,我听我其他师兄说,师傅晚上跟上有领导大吵了一架,就为着带你来这里。”
为什么一定要见冷金旗这一面?
李山没说话,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慈丽医院的事他可以问金家夫妻,要不要公开资金流向他可以决定,反正他不论做何决定,冷金旗都支持,至于在冷金旗手里写的那些,不过是想倾诉。
在吴连山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在冷金旗手心写完了他要写的话,最后一句,是冷金旗写的,他说【我爱你】。
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想见冷金旗不需要。
而且…
他害怕,再不见到冷金旗,他们两人,就再也没机会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