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霞真人回忆起那一剑,眼眸深处,都有一种根本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当时并没有看到解时,正如他之前所说,当时解时根本没有走入那座仙宫,他只是在仙宫外,递出一剑,那一剑就这么从仙宫外撞入仙宫,劈开了一切。
仙宫被斩开,一线之上,什么都没了。
当时煮霞真人甚至觉得,自己别说在沉睡,就算是没有,恐怕想要接下那一剑,都极为困难。
那个时候,他的境界已经下跌得厉害,生机流逝已经不可逆,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出那样的法子。
周迟微微思索,便想明白了为何煮霞真人所说,他自封之前,还无解时,也不曾见过解时,但为何可以确定是解时的。
应该是后来闯入此地的那些修士,被他所吃了血肉之后,得到他们的记忆,才有的推断,知晓出剑之人便是解时。
周迟看着煮霞真人,说道:“他既然来过,也出过剑,连阵纹都斩了,你那法子显然已经不可持续了,但看你这样,怎么感觉也只差一步了。”
煮霞真人听着周迟的问题,一点都不觉得烦躁,反而还很是得意地开口道:“解时那一剑,的确让本座谋划之事没了可能,阵纹已断,难以修复。但血肉已经吃过了,即便不能再维持当年境界,但我终究能重活一世,依着本座的修行天赋,不过多花些时间,就能重新走到此处,你说本座该不该高兴,该不该觉得这是命运使然?!”
“这是你的命运,也是本座的命运。解时出了那一剑,始终需要你来还债的。”
周迟听着这话,忽然笑了起来,“我又不是他,我帮他还什么债?”
煮霞真人盯着始终在和那些猩红之气纠缠的周迟,又看了一眼那被困在墙上不得动弹的倪轻裳,讥笑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愿意做,就可以不做的。这是命运的安排,你挣不脱,逃不掉。”
周迟听着这话,想了想,然后说道:“你当时被一剑所斩,神魂便落到了那未成的血肉之中,最后选择了朱异的容貌,苟延残喘到如今,若是时间再久一些,你便难以坚持,就此会死去。”
煮霞真人一怔,随即有些赞叹地看着周迟,“不错,不错,你居然能想明白这一点,看起来你作为最后一具血肉,的确是上天的安排。”
周迟看着眼前的煮霞真人,开口说道:“出口在仙宫之外,不是假的。”
煮霞真人平静道:“你很聪明,自然要对你说些真话。”
“离开丹房,的确也需要阵纹。”
周迟看着煮霞真人。
煮霞真人沉默不语。
周迟说道:“你不是煮霞真人。”
……
……
周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最震惊的人,是倪轻裳。
她虽然此刻被困在墙上,但能说话,也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都已经接受了眼前之人是煮霞真人这件事,但怎么此刻在周迟的嘴里,对方又不是煮霞真人了?
煮霞真人听到周迟那句话之后,第一时间便怒不可遏,“本座便是煮霞真人,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周迟却很平静,“你如果是煮霞真人,当你的神魂落到别处的时候,你当然可以选择继续等待,将你残缺的布置完成,但过了这么多年,你始终没等来最后一具所谓的血肉,而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要守在此处,为什么?你早就可以离开了,去找寻别的办法,不管能不能成,都始终要比在此处死等更有意义。”
“你却不走,根本原因便是你走不了!”
周迟盯着煮霞真人,“自己的布下的东西,自己都不能解开,你还说你是煮霞?”
听到这里,倪轻裳骤然一惊,甚至是豁然开朗,周迟说得没问题,如果眼前人就是煮霞真人,那么他绝不可能连自己的布置都无法解开。
他想要离开此地,也绝不会太麻烦,只需要动念而已。
毕竟这一切都是他布置的。
“就凭这一个原因?”
煮霞真人出人意料地又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周迟,他的眼眸里有一些微不可查的忌惮。
这个年轻人,虽然境界只是登天,但他太过冷静,心思竟然如此缜密,甚至于他还有些奇怪,那些猩红之气,为何还没能将他彻底控制,他此刻所吸食的气血,竟然都只是那个女子的。
“原因太多,这个原因很重要,还有就是你没有一点青天该有的东西,今日你做的一切,看似老谋深算,看似在与我博弈所谓的人心,但都太过浅显了。既然是能修行到青天的存在,既然是能布置出这样手段的存在,怎么会像你这样,犯如此多的错误?”
周迟缓缓开口,整个人很平静。
“本座犯错了?”
煮霞真人有些意外。
周迟淡淡开口,“你说你是朱异,印章不在你身上,是你要让人带走印章,但那人运气太差,死在了大殿那边,不得而出。”
“有什么问题?”
“因为有那一剑,他才得以有机会借着阵纹打开那道门,可他都打开那道门了,为何走不出大殿?须知那大殿的门已经被一剑斩开了,他就算找不到出口,也该死在大殿之外。”
“兴许他是疯了,找不到出口,最后又绝望地回到仙宫里,死在那边,你这说法,无法让本座信服。”
“那你既然知晓离开丹房的法子,他为何不带走你?方法是你提供的,他离开丹房不见得能离开这个小天地,你们即便要翻脸,也绝不是在此刻,而是在真正确定能离开之前。”
煮霞真人说道:“如果一次只能离开一人,是不是能说得通?”
周迟笑道:“当然,如果只能离开一人,勉强可以自圆其说。但要是这样,我如何会相信你我们三人能一起离开丹房?”
“当然,就算你是朱异,我也不在意,因为在我看来,你是不是朱异,都不值得信任,因为你一直在说谎。”
周迟缓缓说道:“说谎的人,怎么能被信任呢?”
煮霞真人之前那些话,始终会有地方站不住脚,因为他本来就是真话中掺着假话,总是会有些破绽。
有了那些破绽,便自然会让人警惕起来。
煮霞真人看着周迟,“可你还是走到了这里,被本座所算计,你的血肉,也会归本座。”
周迟说道:“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出去,这需要验证你话的真假,所以配合你一番。”
煮霞真人一怔,然后有些不可思议,最后更是笑了起来,“不可能,即便你如何巧舌如簧,你此刻被这猩红血气缠绕上,你便没有可能挣脱!前面那无数人都因此而死,其中境界比你强的,大有人在!你不过是在巧言令色罢了。”
周迟问道:“那我死了,你如何离开?”
煮霞真人漠然道:“本座自然可以借着这阵纹余威破开此地,到时候有了你的血肉,本座道身便圆满了,出得此地,再修行便是。”
“到现在,你都认为你是煮霞,可你不是煮霞。”
周迟摇了摇头,眼里有些嘲弄之色,这样的周迟,让煮霞真人十分愤怒。
“本座就是煮霞真人!”
煮霞真人盯着周迟,“你给本座记住,即便到了阴间,也要记住!”
周迟不以为意,只是微笑道:“你称呼煮霞,一直都是煮霞真人,那是因为在你这里,他或许是你崇敬之人,或许是你向往之人,但他绝对不可能是你。”
听着这话,煮霞真人再次沉默。
他沉默了会儿,这才看着周迟说道:“你到底为何如此笃定,你说那些,本座觉得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听着这个问题,周迟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因为我觉得,解大剑仙既然来出了一剑,那么煮霞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都应该死了,如果没死,他肯定要出第二剑。”
“他既然来了,怎么会让煮霞还继续活着呢?”
煮霞真人面无表情,“本座不能有些手段吗?本座毕竟是一位青天。”
周迟微笑道:“以我对解大剑仙的了解,他做事,绝对也是很谨慎的,看着随意,不过是因为太强大了,很多事情,都用不着那么一板一眼罢了,像是煮霞这样的人,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最后怎么可能会在解大剑仙剑下,还有任何的可能活下来。”
“既然你非要说你是煮霞,那么证明给我看。”
“如何证明?”
煮霞真人深吸一口气,能看得出来,他此刻绝对不平静。
周迟说道:“说一说你从小到大的一切经历吧。”
“你是想拖延时间。”
煮霞真人冷笑道:“我岂会上你的当。”
周迟说道:“你本来也是在等着恢复一些,然后真正催动阵纹把我们杀了,加上顺带打开那道门,何来我拖延时间一说?”
“你知道我的想法,为何……”煮霞真人笑了起来,“你虽然看透了,但你却没有任何办法解救你自己,如今,不过也是在故作镇定。”
周迟微笑道:“扯来扯去,你还是说不出来。”
“我看你,大概是那什么道身之类的东西,在机缘巧合之下生了灵智,然后兴许还让你也吃了那煮霞的尸体,得到了他一部分记忆,这就让你误认为你是煮霞了,或许最初你还知道你不是煮霞,不过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你疯了。”
煮霞真人的眼眸里再次出现一些藏不住的欣赏,“我承认你真的很聪明,把事情猜得差不多了,不过不太准确,我并没有疯,我就是煮霞。”
周迟说道:“说服我。”
煮霞真人淡淡道:“煮霞当时自封,已然吸纳了不少血肉,不过还差得远,那些人被这里的布置所杀,以阵纹来为煮霞输送血肉,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解时来了,他一剑斩了这座天宫,也杀了煮霞,煮霞的确死了,神魂俱灭。”
周迟看向煮霞,“那你又是谁呢?”
煮霞真人平静道:“此地有阵纹所在,尸体会被阵纹抓住,不会腐烂,只会被抽干血肉,解时那一剑,破坏了阵纹,尸体开始腐烂,生虫。”
“我是煮霞尸身上生出的尸虫,我吃了他的血肉,得了他的记忆,那我不是煮霞,我是谁?”
尸虫,那是一些修士死后尸体里的天地元气没能及时散去,而滋养出来的东西,它们吃了修士的血肉,有些便会生出灵智,从而得以修行。
类似于山中的野兽开智。
原来眼前的煮霞真人,是尸虫?!
倪轻裳一时间脑子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太真实,但很快,她就听到了煮霞真人接下来的一句话。
“你知道了这些,也就该死了。”
煮霞真人把双手从墙上取下来,微微挑眉,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如今他要真正的催动阵纹,将两人彻底打杀。
甬道里的气息已经开始疯狂暴涨,那种诡异充盈了整个甬道,无尽的血腥气,弥漫而起,这里好像变成了一片血海。
死亡的气息,落到了倪轻裳的头顶,她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下一刻,她忽然看见,周迟朝着她走了过来,他一边走,甬道的血雾里,好像也有灯笼,在一盏又一盏的点亮。
周迟朝着倪轻裳走去,但却看着的是远处的煮霞真人。
“原来你是一条蛆啊。”
“但你傻不傻,青天的尸体怎么会生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