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淮汉望着她真诚的双眸,心中的暖意再难压制,但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宣泄过多的情绪,于是便浅浅回她一个笑意。
思索犹豫片刻,才鼓起勇气,开口回她:
“姜风璂......”。
他先是谨慎小心地唤了一声。
姜风璂平静道:
“嗯,你说。”
华阳淮汉试探一句:
“在江南的时候,我记得你曾说过,我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他神色间多了分怅然和无奈。
姜风璂心下有些自责,连忙回道:
“你不是。”
华阳淮汉却紧跟道:
“我不否认。”
姜风璂:“......”。
或许从前,因为不愉快的旧事,姜风璂大概是那样认为的。
可如今,她坚信,他并非如此。
仅凭华阳淮汉并没有因为他的欲望,而选择打扰自己这一点,姜风璂便可以确定,他是有分寸,能够选择尊重的人。
而在此后的时光中,他的很多行为和选择,也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姜风璂歉意一声:
“淮汉,抱歉,当初是无心打趣一言,我并不觉得你和其他那些世家子弟一般。”
“我只当,那是彼此间的玩闹......”。
话锋却是突然一转,语气稍稍弱了些:
“毕竟,我的确听到过......你常去风月楼的消息。”
闻声,华阳淮汉抬眸望向她,默然不语:
“......”。
四目对视僵持,他还是选择没有过多解释什么。
而姜风璂也并没有选择告诉他,自己其实带了试探的意味去询问他。
原本她觉得他会为自己辩解,可最终,许多话,他还是压在了心底。
也罢,他既然不愿意说,自己也理所应当不去越过界限,打破某些微妙的情感纱帐。
“呵。”姜风璂看出他的纠结,嗤笑一声缓解氛围,假装撇开头伸手去撩开车帘,“是我问得太多了。”
“抱歉哇。”
她手臂轻轻搭起来: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不愿倾诉给别人的秘密,那些话就只能说给自己听。也只能自己理解自己。”
马车外日色正浓,天光映照着半边侧脸,光影明灭间,那抹笑也淡得看不真切。
她始终没有回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有些事,不说破,才最安全。”
轻风悄悄钻入,吹得她袖口轻颤,像极了人心深处不敢触碰的褶皱。
“无论是多么亲密的关系,都要懂得适可而止,拿捏好分寸。”
话落,姜风璂挪了挪目光,一点点望向后面马车的方向,不自觉浅浅一笑。
华阳淮汉语气带了份急切,下意识道:
“风璂.....我不是....”。
我不是你想得那样的人。
“我.....”。
不料,却被姜风璂干脆利落地立马打断:
“我没那么肤浅。”
“当然,我明白,你也不会那么肤浅。”
熟悉的话语被夺去,华阳淮汉的内心却顿感一丝欣慰。
“很多事情,点到为止就好了,况且....”。
她轻呼一口气,接道:
“花欲寻去,手无籽,空握春风。”
“若落花没有那么确定,对自己的心尚没有分清,又何谈施予、寻求爱意于旁人呢?”
“我理解它的纠结,也明白他的心意。”
话虽不明,但意已明。
如此,便不必再左右为难于是否坦言相告。
姜风璂回过头同华阳淮汉对视,随笑道:
“所以,就顺其自然吧,珍惜当下。”
“这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感受的。”
于是,所有的自卑和不愿直面都在刹那间随风而逝。
想要义无反顾,伸手触碰,却不敢触及的思绪在自我麻痹的缝隙间来回躲闪,良久,却忽地发现,门外人悄悄推开了那一直以来,透出一丝希望的竹门。
而后,逃避和孤独便被一览无余,即便推门而入的人转身远走......
可门扉轻响,余温尚存。
此时的他,已然决定迈开步伐,勇敢地迎接许久不见的光明。
哪怕,他并未看清,究竟是谁帮他推开了心门。
恍惚出神片刻,华阳淮汉方跟着点点头,淡然一笑应过:
“好,那就一起珍惜当下。”
能一起珍惜当下就很知足了。
就像那时自己告诉友人的那样。
姜风璂用拇指来回摩挲左侧眼角,接道:
“黎山听学后,姜氏城游荡的那段时间,谢谢你!”
谢谢你选择伸出一双手来帮助。
也谢谢你,在我思绪混乱,摇摆在自甘堕落的所谓“情爱”旋涡时,夺过了那杯酒。
但最终是否选择接受帮助,是否选择脱离沉溺的险境......
全然在我。
她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油纸缠绕的包裹,伸手递给他:
“对了,前几日在城中闲游,偶遇一流动街摊的老板,边走边用剑挑着篮子卖糕点。”
“江南时,见你偏爱甜点,便买来一些。”
华阳淮汉双手捧过:
“多谢了。”他一边低头拆开细绳,一边笑着打趣:
“没想到,除了嬴霍江,我也能收到你的东西呢。”
这话说得巧妙,同样一语双关。
姜风璂夺了华阳淮汉的笑意添在自己的唇角,但并不多言。
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华阳淮汉抬眸直白地问她:
“姜风璂,你....”。
“怎么了?”
“你喜欢嬴霍江吗?”
姜风璂望了望,像是沉思了片刻,而后挑眉反问道:
“这样的话,淮汉你,应该也问过嬴霍江吧?”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华阳淮汉怔住,却也不得不让他有些感慨:
“她和你说过吗?”
“哈哈。并没有,我只是随便猜猜的。”
姜风璂再次将目光投去马车后,正巧,嬴霍江此时也深切地望着自己。
她笑得有些神秘,似是无厘头地随意说了句:
“阿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和我说,当然,我也是。”
但说与不说,并不影响理解明白,早已了然于心。
华阳淮汉若有所思,但就如今而言,他尚不明白什么,所以只有些固执地询问:
“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姜风璂笑着应道:
“她的回答,便是我的回答。”
“你怎就确定嬴霍江和你想的一样?”,这样的话下意识闪过脑海,可华阳淮汉并未说出口,因为问题的答案,他知不知道,大概已是无关紧要了。
何况,就连他一个外人都如此心知肚明。
更何况是她们二人,她自己呢?
“哈......”,华阳淮汉轻笑出来,低头便继续拆手中的糕点:
“回答真是完美.....”,他顿了顿,学起她扬起一边眉头:
“不过,我还真想知道,嬴霍江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会如何想呢。”
姜风璂用手指拨了拨竹帘,悠然道:
“那你会告诉她吗?”
“当然不会。”同样干脆利落的一句。
姜风璂静静看着他:“......”。
华阳淮汉面无表情,依旧低头拆着:
“关我什么事。”
“姬漓愿甘心做你和嬴霍江的月老,我可没那空闲时间和心思。”
姜风璂抿了抿嘴,忍着不笑出声来。随后便望向马车后,继续去寻找心心念念的目光。
难解的细绳终于被扯断,剥开层层油纸,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心心念念的糕点,而是一张手掌大的纸条。
其上倏然写着两个大字:
东方。
“!!!!????”。
华阳淮汉霎时间蹙起眉头睁大眼睛,右手罕见地颤颤巍巍地抚上那两个字。
姜风璂很快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便问道:
“怎么了?这么吃惊?”她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东方”二字上。
姜风璂揣摩半晌:“......”。问道:
“东方.....是你熟悉的什么人么?”
话落,华阳淮汉像是才被她的话拉回理智,咽了咽,才抬头点点头,但瞧着似乎并不想说太多。
“......”。姜风璂便也不再细问。
“你就在城中遇到卖这糕点的人吗......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么?”华阳淮汉不抱希望地笑着问她。
姜风璂撇开眼神,搜寻当时的片段,道:
“那人戴着斗笠和面纱,看不到样子,但能分辨的出是女子。”
“至于年龄,凭感觉判断,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太多。”
华阳淮汉又接着问道:
“那你除了买东西,还有问别的什么吗?”
姜风璂笑出来,回他:
“我当时莫名其妙多提了一嘴,大概是觉得有缘分吧,所以便问,她的摊子在姜氏城可有固定的时间或是地点。”
华阳淮汉抓住她的话有些着急地追问:
“她怎么说的?”
姜风璂遗憾地摇了摇头:
“并不固定。”
“......”。听过,华阳淮汉方才提起的心失落地躺回了原位,连同双眸中的目光也黯淡不少。
姜风璂看着他的失落一点点被晕染到自己身上,眉目跟着紧了紧,又接着一句:
“不过....”。
“什么?”
“那人说,自己的一个血脉曾经向往江南,所以之后也会去江南看看,顺便继续学学那里的糕点手艺。”
“她的血脉?”
“嗯,言尽于此,别的我也就没有多问了。”
华阳淮汉:“......”。
姜风璂:“......”。
“谢谢”。
“不用”。
面面相视,二人各怀心思,似乎也试图猜测彼此的想法。
姜风璂避开了他的目光,双臂交叠趴在窗沿,出神回忆,眺望远方:
【“缘来缘去,有过相互陪伴成长的时光,已经是上等的缘分了。”】
【“各自都有各自的道要修行,所以,互相也不必牵绊。”】
【“日后若时机成熟,自会有重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