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戏台上缓缓步入一位白发老者:这人一身朴素的灰麻衣,手执淡墨色的折扇,来回轻轻地在面前摇晃着。其背面写着几个大字:
知行合一,行道无修。
“唰————”一下,老者将扇子合起,肃目平视众人,指向天道:
“天非天!!!!人非人!!!!神非神!!!!鬼非鬼!!!!”。
“女人非女人!!!!男人非男人!!!!”。
随后,老者又带领台下的目光,顺着折扇的方向,去往了一旁硕大的菩提树:
“我非我!!!!菩提非菩提!!!!”。
“往生我为神!!!!今生我成人!!!!来世,我即菩提!!!!”。
声音戛然而止,老者收了夸张的动作,随后转身,示意戏台下早已就绪的角色悉数上台:
只瞧沿着步梯,前前后后涌上八个身形各不相同的黑影————这些人站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统一穿着让人窒息的黑色,并且在头上也盖了一层厚重压抑的粗布。
所有人的脸都被那黑色头布完全遮盖,看不见容貌。
从右到左,老者先是站在了第一个人的面前,大声一句:
“你为女人!!!!”。
说罢,老者飞快地揭下这人的头布,而后走到第二个人跟前,面朝着台下观客。这才让众人看清了第一个人被掩盖的模样:
那是一个分不清性别的面具。
虽然五官皆有,与常人无异,但瞧来瞧去,却是怎么也不能十分确定,这面容究竟是女人还是男人。
不过戏台既定的好戏如此,老者言语一出,只见第一个人向台下众人扶手做礼,算是答应了这样的安排。
待到第二个人,老者同样迅速撤下其头布,声音洪亮道:
“你为男人!!!!”。
老者再次将脚步挪向第三个人。众人看见了第二个人的面貌:
同样的面具上,是不同但寻常无异的五官,分不清究竟是女是男。
不多时,那人依着第一个人的动作,扶手弯腰。
紧接着,老者加快了进度,不再犹豫,对剩下的人依次说:
“你是男人!!!!”
“你也是男人!!!!”
“你们都是男人!!!!”
黑衣众人默默不语,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般安排:“.......”。
所有人都露出了大小轮廓并无差别的面具————五官各不相同,千百模样的容貌......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不知,是女是男。
老者的身影略过最后一人,取下头布后,转身背对着观客。右手拿着折扇往左手心敲来敲去,像是在摸索确定什么。
而后,手臂向上一抬,举过头顶。倏地一下,将它向身后的观客扔了出去。
“咻!!!!——————”。风一般飞了出去~~
“福来”和同伴:“.........???????????”。
“福来”连忙双手接过这从天而降的扇子,一脸茫然无措。
身旁同伴的目光顺着向她们走近的老者,落在了“福来”身上。
老者的步伐来得匆匆,笑着对她们说:
“二位姑娘........你们,便是菩提!”。语气温和,笑容灿烂。
音落,四下喧哗疑问声若起。
“福来”和同伴微蹙眉头:“!!!!!!”。因为一时惊住,迟钝片刻,“福来”下意识双手捧着那折扇,想要递给老者。
老者见她如此举动,不禁打趣地反问一句:
“两位姑娘,你们当真不要这扇子么?”
那人弯腰凑近,在两人面前低声笑着说:
“这故事中的菩提,还等着两位配合演绎呢!”
老者难藏喜悦,直起身后,又看了看众观客,笑意更显神秘:
“怎么样,决定好了吗?要不要这东西哇?”
片刻,“福来”和同伴互相看了看,眼神从犹豫变为坚定无悔后,便不再拒绝这份盛情邀请:
“那便多谢了!”
只见那老者笑着点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台上的八名黑衣者依次暂时退去,一个清脆明亮的声音从戏台旁响起:
“黎山胡氏曾有女,名曰不就。少时满志,家境清苦。金银无攀,权贵不附。”
说罢,台上徐徐走出一身着青灰色粗布衣,挽起发髻的女子:
左手持籍,右手执笔,在手中圈圈画画,似在投入思考。
她的目光定在书籍上许久,眉头却逐渐紧皱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此俱出父母之怀衽,然男子受贺,女子杀之者,虑其后便,计之长利也。”
女子望着冰冷无情的文字,欲言又止:“......”。
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合起了书本,从一旁堆放的古籍中,挑挑选选,又拿起一本翻开。
接着依书本所言转述道:“女子入月,恶液腥秽,故君子远之,为其不洁,能损阳生病也。煎膏治药、出痘持戒、修炼性命者,皆避忌之,以此也。”
女子仍旧蹙眉不言:“......”。复杂凌乱的愁绪萦绕于心间,挥之不去。
她有些不甘心,再次转身扑向书堆,在里头翻了许久才终于惶恐地拿起一本打开。念道:
“.........召南申女,贞一修容。夫礼不备,终不肯从。要以必死,遂至狱讼。作诗明意,后世称诵。”
她迟疑着重复一句:“后世.......称诵????”。女子微挑眉头,尽是疑惑,不自觉苦笑一声:“呵......”。手中接着翻了又翻:
“......伯姫心专,守礼一意。宫夜失火,保传不备。逮火而死,厥心靡悔。春秋贤之,详录其事......”。
“春秋贤之,详录其事????!!!!!”
女子睁大双眸,全然的不可置信如洪水一般泄出眼底。
“哈哈哈哈哈哈!!!!!”她失声笑了出来,紧皱双眉:“好一个详录其事!!!!!!”。
她望着满目的典籍,却不知该何从看起:“......”。
此时,就如同一位走在数九寒天下,凄冷迷途许久的薄衫孤人。
好不容易碰到了那抹可以给自己带来温暖的炭火,却只能发现,要想走出这不知尽头,纷飞大雪不知何时休的环境中,除了用那血肉模糊的手掌捧起它们之外.......
别无选择。
女子蹲在地上,躲开了那让人疲惫无奈的文字,屈膝抱住身体,低头闭眼沉思着。
良久,猛地一瞬,她睁开了眼睛。
“唰!!!!——————”。发现周围不知何时,竟是换了一番天地。
堂上的先生,一身严肃规整的装扮,手里拿着方才瞧过并熟悉的典籍,对堂中一众有理有序的弟子义正言辞道:
“《神农本草》,人物惟发一种,所以别人于物也。后世方伎之士,至于骨、肉、胆、血,咸称为药,甚哉不仁也。今于此部凡经人用者,皆不可遗。惟无害于义者,则详述之。其惨忍邪秽者则略之,仍辟断于各条之下。”
匆匆一眼轻瞥,那些人无不带着那分不清是女还是男,五官各异的面具————方才老者所说的“男人”。
待女子回过神来,自己已是不知何时坐在了堂内末尾:“......”。音从耳过,她有些恍惚,有些厌烦,甚至觉得好笑,荒谬。
那人转了一圈,又接:“先圣有谚曰:‘不踬于山,而踬于垤。’山者大,故人顺之;垤微小,故人易之也。”
故而,“今轻刑罚,民必易之。犯而不诛,是驱国而弃之也;犯而诛之,是为民设陷也。是故轻罪者,民之垤也。是以轻罪之为民道也,非乱国也,则设民陷也,此则可谓伤民矣!”
先生笑着问道:“各位,这典籍上所说的,你们可曾记住???可曾明白了???可曾知其而躬行啊????”
音落,周围人皆是若有所思,默默不语。
先生又一句:“这前人贤者的箴言,各位可定要遵奉于心啊!!”
弟子回道:“谨记先生教诲!!—————”。
“先生,我有疑!!!!!!”。待众弟子话落,女子方大声脱口一句。
先生问:“哦?你有什么疑惑?说来听听??”。
女子回过:“先生请看这一句!”。
先生近身走过,目光落在女子指向书本的那一处。半晌,却是扔出一个轻蔑随意的眼神。
女子透过先生的眼神,听到其说:“哼?作为男人,你能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吗?”,神色似是不屑。
她却仍不放弃,坚持直接地反问:“这一句关于女人的描述,您为何不细细讲评一番????”
先生诧异:“什么????这还要我怎么讲,都是男人,有些东西我们心知肚明却又不可言传,你难道看不懂这写的什么吗???”
女子不甘:“可先生,传教授道,不就是为了讲求人人平等吗?女人如何?男人又如何??”
“您又为何如此避重就轻地谈论????”
另有他人听到这番话,不免反驳道:
“什么啊!!!你还想先生怎么和你解释??那贤者与我们如今所处的时代不同,有这样的思想也是无可厚非的,又何必要揪着不放呢????”
女子怒意回过:“究竟是女人揪着不放,还是你们这些男人心虚不愿承认????”
“此般声讨,目的并非喋喋不休的争吵,既然已知前人的糟粕之处,我们如今最基本的要做到的,不就是要跳脱出这些不堪的思想吗??否则,谈何别的仁义道德???我们要的,不过是希望你们能给女人多一份尊重和平等看待!!”
那人不解道:“哈???!!!!你还是不是男人!!!怎么这么替女人说话!!!!!她们女人的事情又与我们何干???”
女子:“你们就是看不起女人!!!!”
那人继续嘲讽:“看不起怎么了????”
女子:“我讨厌你们总是把家国大义,众生苦难,大道修行挂在嘴边!!!!口口声声说着众生平等,要为百姓谋安,可女人要面临哪些坎坷阻碍,你们从来不屑于关心!!!!”
“‘不踬于山,而踬于垤。’?说得不过就是你们这群狂妄自大的人!!!!”
那些人道:“我看你这愚夫才是目中无人!!!”。
说罢,“男人”们不再满足于口头争吵,而选择了开始推搡排斥。
来来去去,一推一挡,堂内的桌椅被碰得凌乱,堂上的先生却在旁无动于衷。
“嘶——————”。女子被重重推在地上,瞬时,脸上的面具也在方才的争执中,不知被谁一下扯掉。
“什么啊!!!!原来是个女人!!!!”。
“怪不得这么站在女人的角度上,如此训斥我们男人啊!!!!”
“呵!!!你这话说的好笑!!!!难道你就没有无比站在男人的角度上,如此规训贬低我们女人吗!!!!!”
“呦呵!!!你看!!就她一个女人还敢和我们这群人叫板!!!谁给她的胆子啊!!!!”
“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训养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出的话,回旋镖一般打在自己身上。那真正目中无人者,此时正蔑视着本该同等的生命,戏笑无度。
女子怒视着面前这群“男人”。
愤怒吗?她当然愤怒?
她想将这场暴力还回去吗?
她想用同等的手段对待“他们”吗?
她深思许久,却是没有得到无比坚定的答案。
不过,她想,至少这样的想法......
并不能解决根源上的作用。
因为,她不愿成为这样的人。
或许,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台上的“男人”们已经离场,独留女子有些狼狈地坐在原地,握笔的右手攥得更紧。
她无声地与内心博弈许久,本想就这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偷偷跑出去,可她还是咬了咬牙关,誓不在这场荒诞虚伪中哭泣。
良久。
“姑娘,可需要我们这些菩提?”
女子恍地惊讶:“!!!!!????”
“福来”和同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上了戏台。
女子抬起双眸与她们对视:“.......”,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福来”双手递出那合起来的折扇,轻轻歪了歪脑袋,莞尔一笑。
不多时,她慢慢将手中的折扇展开,正面朝向女子。
瞧见扇子上面.......
什么都没有。
她怔了一会儿,随后意识到还拿在手中的毛笔,顿时心明。
忽地,身旁的同伴也缓缓抬起右手,伸出手掌递了过去。
女子愣了半晌,望着她掌心,在天光的照耀下,那纹理脉络更显清晰:
反弧为支,右边上下分别生出纹路,最终汇聚交叉于反弧的左边。
原本快要平复好的心情,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击溃。
她没有眨眼,视野已经被泪水模糊,最终,双目不堪那清澈苦涩,但却令人欣慰的泪水,任由其肆意流淌在充满温暖笑意的脸上,回应“福来”和同伴的邀请与帮助。
女子双手接过折扇收好在怀中,将毛笔挂在腰间,双手来回搓了搓,拍了拍灰尘,随后在“福来”和同伴的帮扶下,起身而立。
“倏倏————”一阵声响被几个带着面具的人短暂停留带过,这些人稍稍整理了下戏台,接着便带着“福来”和同伴一同隐去。
身后的女子已然换了一番行装:
一身干净利落、与男人瞧着别无二致的盔甲,从头到脚覆盖全身。
头盔下露出的,则是方才第二个黑衣人的面具————老者口中所谓的“男人”。
她站在戏台的左边,而旁边人的脸,是第一个黑衣人的面具————老者口中所谓的“女人”。
“女人”开口问她:“‘不就’......你为何要弃文从武??你一直以来的志向不就是想要执笔着书,叫醒那些始终处在迷茫中的人吗??况且如今你已身居高位,不是更方便将你的文章思想宣扬于世么???”
“又为何在此时选择奔赴战场呢???”
女子轻叹一声回道:“‘文以载道’是没错........”。她捧着手中累累的书籍————皆出自己笔下,却还是望着它们有些怅然若失:
“可我们如今的境况......文,却不足以载行。正如你所说,我如今身负要职,可自己实在做不到享受在虚无缥缈中高谈阔论。”
她转身蹙眉,怀里轻轻一松,将手中的天真遐想,尽数无情地使其湮灭于大火中。
“若我的文字只能停留在竹简或是戏场上,那从前的那些成果不要也罢!”
女子摘下了“男人”面具,不甘心道:
“因为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说罢,她将面具丢在了戏台中央。
“女人”跟在了女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场。经过戏台前的白色幕布时,其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千军万马的黑影。
在它们的对面,则是一位将军手执长矛,身后带领着少数跟从者,去面对那乌泱泱的压迫气势。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生死相搏,难分敌我。
既定好戏如此,结局并无悬念。
良久,只见为首的将军摘下头盔,转身与众人相喝。
毕竟在戏台上,正义总归会压倒邪恶。
那是心之所向,却并不一定是行之所向。
“好!!!!!好!!!!!!”。
“真是精彩!!!!这影子戏的打斗真是过瘾!!!谁说女子不如男????让看不起女人的男人瞧瞧!!!女人也是能打天下的!!!!”
“是啊!!!!巾帼何曾让须眉!!!!”
“这‘不就’将军真是那仙人转世啊!前能文后能武,女子当如此,何憾有之哇!!”
阵阵感叹激昂声皆在为那将军庆贺,可那女子却始终没有继续上台,只留下那“男人”面具,静静地躺在地上。
半晌,观客中有不同的声音飘过:“什么啊!!我还当新加的戏台会演什么好戏呢,原来就是这么无趣的故事啊,走了走了!!我去瞅瞅右边演的是什么......”。
身旁有人跟着起身,摆手失望。紧随观客的步伐,转而离开了这片场地。
“......”。
忽地一句抛出:“你们不觉得这样的戏码太脱离实际了吗????!!!!”。
戏台下,人群中。一姑娘穿着同那方才戏台上女子别无二致的青灰色粗布衣,其上打了块儿补丁,瞧着格格不入。
她蹙眉微愠,不忍反驳道:“这天底下有多少女子能够像戏文中所说的那样,意气风发,征战沙场啊????何况本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人?????”
从旁传来一声:“你在乎那么多干什么????戏文而已,那些人演的过瘾,我们也看得高兴就行了。你管这是不是脱离实际啊!我们不过就是有一个寄托和希望罢了,难道还不准我们遐想一番了????”
女子无奈和她解释:“没有挡你们的意思.......只是,这么长此以往,幻想越来越美好,现实所处的困境却是毫无变化,甚至以新的形式变得越来越不尽人意。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那声音不以为然:“荒谬?怎么荒谬了?这戏文啊就和那史书一样,撰写的大多都是少数者的狂欢......”。
女子摇摇头:“我受够了这样的戏码,大家的目光总是聚集在这些‘偶然幸运’的人身上,赞美她们的成就,以之为榜样进行效仿。这当然合情合理。可是......”。
“可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啊.......”。姑娘神色怅然,却又无可奈何。一时为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旁的声音拍了拍她的肩膀,悠悠然安慰着说:“无论是戏文还是书籍,不都是这样一个作用么?用来寄托自己追求的工具。”
继而挑眉自嘲道:“真实?躬行?”
“这世间有多少人敢摸着良心说自己做得到哇???不都是前脚拜了佛祖,后手就干那偷鸡摸狗的事........”。
“诶~~,不是我说,这人生如戏,能侥幸就侥幸,大家伙儿都没当回事儿,你又干嘛那么认真????”
“你!!!”
“我可真得劝劝你,你这以后会吃亏的哇!!!!”
.........
楼阁的吃茶人匆匆来去,姜风璂和嬴霍江要了份飘满辣油的乾县豆腐脑和四片扇形的锅盔牙子,另外又配了满满一碗的溜辣子。
小二调侃道:“嘿嘿,二位姑娘要的重辣......还有这个,这是给送的冰镇绿豆汤,解解辣味儿,不然待会儿眼泪可就流得稀里哗啦的了~~......还请姑娘们好生品尝哇!觉得味儿道不错下次再来呐!”。说着,转身离开招呼别的客人。
姜风璂连连点头,笑着答应:“多谢啦!!我们肯定还会来的!”。
嬴霍江挨着坐她旁边,回头看姜风璂:“肯定......”,她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迟钝片刻,挑眉有些试探道:“还会来么?”
“当然!!!”姜风璂更是连连点头,露齿而笑,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嬴霍江稍稍收敛了唇边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望着她欲言又止:“......”。
姜风璂却少有地没“在乎”她眼神中隐隐传达的担忧,依旧笑意盈盈:
“阿江,说好了.......以后我们一定要再来这里!”
“......”。嬴霍江默默希冀般地答应她:“好,我答应你!”,坚定明亮一声开口回道。
半晌。
“你也要答应我......”。嬴霍江却是忽地放低了声音,没想让她听到。看见她此时食欲已是被勾起,故而没再打扰。
“嗯......”,一声拖长,姜风璂偏头思考着,抬手便去拿碟子上的锅盔牙子。而后从顶端裂出一口,将其从中间软糯的部分撕开成左右两片。“尝尝美食、放放花灯、走走廊桥,赏赏美景!!!......”。
她左手卡着大开口的锅盔牙子,右手拿勺,接连舀了五六回满满当当的溜辣子,一股脑全塞到了锅盔牙子里。
姜风璂低头无比认真看着自己的伟大杰作:“o(*≧▽≦)ツ~~嘿嘿.........”。
嬴霍江侧头看了眼她手中被撑得鼓起甚至裂开的锅盔牙子:“Σ(⊙?⊙;)......”。
姜风璂左右来回探了探,似是在考虑从哪儿下口:“?(ˉ﹃ˉ?) (ˉ﹃ˉ).......”。
嬴霍江的目光移到她双眸的亮光处:“o(* ̄︶ ̄*)o”。
“啊呜————”,猛地张大一口。
姜风璂鼓着脸颊:“(?> <)(p≧w≦q)?(′?`*)......嚼嚼嚼~~”。
嬴霍江笑意更盛:“o(* ̄U ̄*)o”。
不多时。
姜风璂不停点头肯定:“嗯.......蒸嗷磕(真好吃)~~”。
嬴霍江望着她没忍住轻声“哼”笑出来。
姜风璂听到动静,忍不住去寻找她脸上的浅浅笑意,眨巴眨巴眼睛。
明明自己大的嘴巴已经塞得几乎无法动弹,她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跟着回应那样的笑:
幸福、满足、温暖,安心。
猛地,姜风璂稍稍抬起头,望了望手里的锅盔,又看了看嬴霍江。自己眼下吃得尽兴,却是没有先考虑到嬴霍江,心下不免一阵自责。
嬴霍江不待她开口便知她心意,安慰道未曾改变的那句话:
“我们之间不用那么见外客气。你一直都是第一位。”
姜风璂一时语塞,只好脱口一字:“我......”。
她实在过意不去,这一路上,嬴霍江始终陪伴着自己,照顾自己,无不为自己着想,想到此,姜风璂更是有些愧疚。
本想再拿一个锅盔夹给她,刚准备将手中剩下的放到盘子里,手悬空在半中腰,却不料.......
嬴霍江侧身贴了过来,双手掌心覆在了手背上,凑近脸颊和嘴巴,扶着自己的双手......
一口咬了下去。
姜风璂的目光停在她的双眸中,仿佛时间停滞了一瞬:“Σ(⊙?⊙;)!!!!!”。
嬴霍江埋头自顾自吃着:“o(*≧▽≦)ツ~~”。
这一幕似曾相识。
姜风璂低眉看着嬴霍江认真啃噬的模样,一时失神愣:“......”。
嬴霍江仍旧不肯放开她的手,学着她嚼了嚼,佯装细细“品味”起来。低头打量着手中的东西,一本正经品鉴道:“嗯,味道很好啊......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锅盔了!”
姜风璂仍未反应过来:“......???”。
没听见回答和动静,嬴霍江似是察觉到什么,一点一点抬眸去寻找她的目光:“......”。双手依旧不愿放下来。
姜风璂:“Σ(⊙?⊙;)............”。
嬴霍江:“...........”。
两人如此对视良久。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嬴霍江忽地唇边勾起一抹笑,抬起左手轻轻拂了拂她的后脑勺。
姜风璂:“!!!!”。姜风璂这才从动静中回过神来,慌忙将眼神移开。假装继续吃手中的食物。
却是抿了抿嘴巴,丝丝笑意,难掩于面。
嬴霍江不再逗她,顺手将豆腐脑一左一右推了过来。自己拿了勺子在其中画了个“井”字,让料汁浸透豆花后,舀了一勺入嘴。
姜风璂余光悄悄瞥了瞥她,觉得自己没被她发现,故而“悄悄”了许久。
气氛,便如此微妙地持续到了左侧下一场好戏的开始。
.........
不知觉间, 左侧戏台上再次出现那位老者的身影,预料之中,老者为黑衣者们安排了其究竟是“女人”还是“男人”的性别身份后,便继续让新的故事按照定好的剧本演绎:
“《奇女传》有述,颍川荀氏,名曰应临。名门之后,品性坚韧,乐善好施。少长无别,贫富不论。从氏族志,传奇术“斩邪针”于后人。后功成身退,隐入灵华山,潜心修行。”
台下有观客对旁人言:“方才那出戏,我听别的人说,叫什么.......嗯......《乱世巾帼》????”。
“这个嘛,好像是叫什么......《济世财女》?????”。
对方挑眉疑惑道:“哈????敢情这左侧戏台上,演的都是经历不凡的女人故事啊!!!!!”。
观客反驳道:“我们就爱看这样的故事,你不爱看就去右边的场地去,别在这里打搅我们!!!!!”。
对方不屑:“哼!!!!去就去,要不是好奇这新搭的台子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谁愿意在这种戏台场地多待啊??!!”。
类似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也跟着带走了少部分并不感兴趣的观客们。
一炷香后,左右两个戏台场地的差异愈来愈明显:
左侧戏台,仍留下的,近乎只有女子。
右侧戏台,不减反增,男子的身影占了绝大一部分。
“......”。
.........
远远一望,右侧戏台的好戏看起来还要很久才能结束。
姜风璂用嬴霍江随身携带的手帕擦干眼泪后,又点了份楼中招牌的酸辣土豆丝。
大概是醋放的有些多,她尝了一口,不禁眯眼蹙起眉头,品过些茶水后,抬手将碟子推在了一旁:
“天下美食,数不胜数。人人口味各异,喜好不同,理应当相互尊重。”她望着眼前的佳肴,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嬴霍江无奈宠溺地笑了笑,而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块儿香辣酥饼递给了姜风璂,算是让她用辣味盖过那不太适应的酸口。
上面的脆皮还滋滋冒着点点轻油,瞧着十分勾人食欲,即便现下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可自己还是忍不住想去尝一口。
见她话未言尽,嬴霍江便顺着姜风璂接道:“喜欢怎么样的美食,或许不一定能看得出其性格如何......”。
她瞥见她嘴角边的油渍,顺手贴心地拿起手帕,用干净的一边为其擦去。
姜风璂不再客气地说谢谢,冲她乐呵笑了一下,便继续听她说。
嬴霍江道:“可偏爱什么样的书籍和戏码,大概率可以看出那人的信仰、行事风格,思想品性的最低处在哪里。”
她将手帕稍稍整理一番,叠起来放在了桌上,道:
“文字,语言,这些本就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我们的一切......即便自己不愿意承认,可这就是事实。”
她更添一句:“若此人热衷于血腥、暴戾,战争的故事,长此以往,便会丧失对人性善良的感知。”
“若是痴迷‘天下之大,唯我独尊’的戏码,那势必会在自己不经意间对别人进行蔑视和贬低......哪怕口口声声说着‘众生人人平等’,可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罢,姜风璂和嬴霍江的目光,一同落在了那右边的戏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