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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落针可闻,陈安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笨沉重,恍惚想起年初看人宰杀生猪的场景——那头牲畜被逼到圈栏角落,低头拱身,喷着白气,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能蓄势撞翻眼前的屠户,但最终还是难逃被五花大绑的命运。

“恩师,齐王……”陈安挤出半句破碎的话,张了张嘴,又失了说下去的力气。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好问的——齐王说的是真是假又有何干?

陈安自嘲地笑笑,站起身仔细整理了衣袍上的褶皱,向谢云华深施一礼:“殿下,遂您所求。惟愿……重诺。”

谢云华垂着眼,将眸底的情绪掩住不露分毫,只轻轻颔首。

待陈安与薛迈踏出书房后,他才允许自己的视线落在方才陈安抓着的桌角处。

那里原本齐整的红木露出斑点剥离的新痕。

谢云华背过身去,被阴影吞没的半截影子竟有几分佝偻。他无声深吸一口气,再迈步时已又是永远云淡风轻的王爷。只是藏在袖中的拳头忘了松开,即便掌心已掐出淡淡血痕。

再启程的马车上,车厢内明明多了一个人,却更静了。

谢云华将这快凝成一块石头的气氛撕开一道口子:“若本王没有记错,夜间进入符节台需有皇上特批的夜传。”

陈安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慌乱点头。

“陈令君要是一直是这幅丢了魂的模样,只怕今夜我们三人入不了符节台就要归西了。”谢云华温声道。

“不,不会的。”陈安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虽然没有申领夜传,但下官作为符节令,持印绶以军情紧急要核验玺符为由,应当是能进门的。只是……”

“老夫乃外朝丞相,无诏不得入符节台,贸然前往反倒误事,晚些时候就在车内等二位吧。”丞相缓缓开口。

陈安一怔,剩下的话忘在了嘴边。

谢云华抬眼,笑着看向薛迈:“薛丞相可能忘了,按律,丞相有资格过问军务相关事宜。今夜军令紧急,正是丞相得了天子口谕,才会去找陈令君夜间入台核验玺符——不是吗?”

薛迈拢起手不再言语,一直到马车停在南宫西门。

三人下了车缓行至符节台门前,门候出列盘问:“来者止步!报身份、验夜传、对口令!”

谢云华微不可查地顿首,陈安借着摸出绶印的机会在衣袍上蹭干了掌心的汗。

陈安强作镇定上前亮出印绶,指节泛白,低声报出值守口令:“承宁。”

口令无误,门候认出来人是符节令,态度和缓了些:“陈令君,还请出示夜传才能入内。”

“军情突发,未及申领夜传。奉天子口谕,由丞相至符节台核验兵符规制——”陈安的态度听起来比平时强硬不少,见门候迟疑,声音又拔高两分,“丞相亲临,还不快些开门!”

薛迈的绶印也交到了门候手里,门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并非作伪,心中虽有疑虑,还是恭敬地将绶印归还放行。

毕竟丞相亲自压阵,这等大人物岂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玺印堂的暗色重檐压在月色里,看起来像一只居高临下的巨兽,岩灰色的石阶是它摊在地上的长舌,三人一步步踏向它的腹中。

陈安心思恍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竟脚下踩空,身形狼狈地打了个晃。

“令君小心。”

谢云华眼疾手快地托住陈安,提醒的声音轻柔似羽,却将陈安后颈的汗毛扫得根根炸起。

守在门前的尚符玺郎闻声看来,见到来人惊讶地挑起眉头,正色按剑行礼:“陈令君。”

陈安脸色不大好看地点了下头示意。

“令君今夜身体不适?”一人与他寒暄道。

陈安身体绷紧,强笑着摆手,回道:“有急令,一路赶过来有些累。”

“可有陛下手诏?”听到陈安的话,两位尚符玺郎恢复严肃,“夜间用玺,非有圣谕不得开柜。”

陈安回头,看见背手立在身后的薛迈,后退了半步站在薛迈身边。见两位尚符玺郎的视线落在薛迈身上,他才开口:“奉内廷口谕,临时用玺,丞相为证,值守郎官依规配合即可。”

谢云华低眉顺目,从薛迈手里接过印绶,双手呈递给郎官。

“陈令君,这……不合规制。”郎官将绶印递回,依旧摇头。

更鼓声突然响起,子时了。

谢云华皱眉,他此时仍是垂首躬身的小厮姿态,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

一直默不作声的薛迈忽的轻叹一声,像是疲累之下的喘息。

陈平快步向前,骤然发难,压低声音咬牙道:“军情如火,是兴安城的安危重要还是规制重要?诏书明日自会补全,一切责任有本令担着!再说,丞相都在此处了,再怎样也追责不到你们两个头上!”

两位郎官互相看了一眼,主尚符玺郎犹疑地拿出玺柜主钥,陈安率先将自己保管的副钥插进连环锁孔内。

“咔哒——”

两人同时转动钥匙,柜门被拉开,露出摆放整齐的一方方宝印。

陈安抱起用于发兵任将的行玺,谢云华取出怀中早已备好的伪诏,将其轻柔地铺展开来。

主尚符玺郎扫了一眼诏书,见制式没有什么问题,放心地准备起印泥。陈安屏气蘸上印泥,挪动脚步。

“等等——”

副尚符玺郎叫停,想要上前仔细查看:“这字迹……”

字迹?谢云华心头一紧。可字迹不应有错,他幼时常临摹兄长的字,足以以假乱真。

离那副伪诏更近的薛迈和陈安闻言看到上面的字,薛迈脸上肌肉细微地抽了一下,陈安此时胃部又已痉挛起来。

当今圣上已许久不曾亲自动笔,都是交由吕让或尚书台起草——薛迈对此了解得更清楚一些,大约一年前皇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地小幅度震颤,握笔时尤为明显。

这诏书上的字看起来是圣上的字迹,可对于上任不久的副尚符玺郎来说,可不就是陌生的!

副尚符玺郎已经快凑上前,谢云华不明缘由,但看薛迈脸色不对,当机立断,将方才在门口就已摸在手中的一颗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小铁珠弹了出去——

“诶呀——”

陈安手上一痛,轻呼出声,抱在怀中的行玺骤然一松就要往下掉。主尚符玺郎倒抽一口凉气,刚擦过陈安身体往前探的副尚符玺郎愣住,手忙脚乱去接,一方桌案前顿时成了一摊浆糊。

“混账!”

薛迈喝道,猝不及防的一声险些让刚接住行玺的副尚符玺郎又哆嗦着扔出去。

“天子玺印你们也敢摔?这方印今日要是落在地上哪位能担得起?!还不快些钤印!”

陈安瞪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副尚符玺郎,一把将印抢过来重重印在诏书上,一鼓作气麻溜把印收回柜中。

“锁柜。今晚用印一切正常,什么都没发生。”

看见脸色发白的两名郎官,此时陈安反倒平静下来,吩咐道。两位尚符玺郎哪里还有异议,直点头应是。

陈安转向薛迈,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薛迈身后的谢云华:“薛丞相需核验的虎符在石室,请随我来。”

登记造册,取出虎符,捧出节杖。

当谢云华终于将虎符和节杖握在手里,他却并未像预期那般感觉到松一口气,胸腔内仿佛像是出现了一处可以吞噬一切的空洞,将他的惊与喜,忧与惧都无声吞没。

“殿下。”

谢云华甚至没注意到他们三人是如何走出了符节台,只是当他听到薛迈的声音后向其看去,发现薛迈的须发在灯火下竟这样白。

“薛相有何事?”他如常开口。

薛迈阖上眼,鼻腔呼出的一口长气将他的胡须吹得微颤,许久才将苍老褶皱的眼皮掀开:“老臣愿为殿下作为特使前往北军军营。”

谢云华未动:“薛相可想好了?”

薛迈恭敬垂首:“臣这个年纪,没那么多年轻气盛。”

他们专注于眼前的路,没人看到身后符节台的方向,吕让正在往门禁处走去。

“夜九,护送薛丞相和陈令君去北军军营。”回到马车前,谢云华将怀中的诏书和兵符节杖交到了薛迈手里。

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辘辘的闷响,谢云华的视线却并不随着马车向北,而是飘向东边。

不知夫人那边是否顺利。

谢云华抬脚,忽地一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