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秦可卿所言,黄宗羲一愣,奇道:
“为何偏偏不能请他们三人?秦英雄有所不知,大力将军前番有信留下,言及明史案乃吴之荣一手促成,他三人不过意外卷入,蒙冤而已!”
“梨洲先生可是亲眼见到他们三个没有告发?”
“这……”
黄宗羲被秦可卿问住,略一沉吟,回道:
“我虽未亲眼看见,可与那大力将军倒是见过一面,观其为人也是一等一的豪杰,外表粗狂、心下内秀,想来不会什么差池才是!”
“人是豪杰不假!但却不知是谁家的豪杰!”
秦可卿兀自冷笑一声,却叫三位先生皱起眉头。
书读到他们这个份上,没有一个是傻子,俱是心思通透之辈。
“秦英雄的意思是,”
顾炎武面色阴沉,
“这大力将军是鞑子的走狗?”
“是或不是,我们先不急下结论。”
刘毅忽是开口,
“我们做的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绝不能有半点纰漏,有时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
“这……”
黄宗羲一紧眉头,连连摇首,
“无凭无据就去怀疑一个人的德行,非君子所为!”
秦可卿大笑,反问道:
“先生以为,何为君子?”
黄宗羲神色一正,轻理衣衫,肃然道: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秦可卿微微颔首,
“孔圣人之言自然有理!可人心诡谲,常常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先生以为然否?”
黄宗羲面色微沉,又道: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那大力将军行事洒脱利落,以小见大,自是君子!”
“世事易变!人亦如此!”
秦可卿眸光锐利,毫不相让,
“三位还不知道吧,吴六奇已然做了广东水陆提督,在当地参与屠城、施行禁海令,私底下又与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交好,烧五柱香,是洪顺堂香主!
江湖豪杰、鞑子提督、天地会香主,这些身份交杂在一块,诸位觉得他还能是单纯某个人,或者说他所做的一切还能为了单纯的大义?
天下皆白,唯我独黑偏偏这位大力将军……哼哼,是个什么色他自己怕也不清楚!”
黄宗羲哑然,有心辩论一番却又顾忌秦可卿是个女子,赢了没什么光彩,输了那更是丢人丢到了家,直气的面色涨红。
“秦英雄说的极是!”
吕留良捋髯一笑,与老友去了个眼色,顾炎武会意,接茬道:
“事以密成!既然这三人有问题,那该是避着他们!不如这样,我等将人遴选好后,拟个单子,由二位英雄过目,再行抉择,以为如何?”
“不但要看名字,还要查!”
秦可卿颔首微笑,接着道:
“打天下急不得!
我等一无所有,不过刚刚寻见寺庙道观这个口子,想要靠其招兵买马、逐鹿九州,没个七八年是不成的,鞑子不是傻子,手底下还有一帮奸贼助纣为虐,时间一久,难免被其察觉,届时再多的谋算、再多的伟业,也不过土鸡瓦狗,翻手可破!”
众人垂首不言,秦可卿又道:
“打天下慢不得!
如今天下克定,明面上,仅有台湾郑家高举义旗,然其人心不齐,不过冢中枯骨;暗地里,三大藩王各有心思,可只一个吴三桂还有些气候,却也不足为惧!
不管如何,这些人都极有可能是鞑子的敌人,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在某些时候能起到大用!
而鞑子内部,幼主继位,权臣势大百官见风使舵,一片混乱,正是我等大展身手之际!
所以不能慢!也不能快!诸位以为然否?”
一番话说罢,众人久久无言。
“秦英雄,”
顾炎武抬手一礼,神色复杂,
“你的意思是……要拉我们图谋天下?”
秦可卿一挑黛眉,
“怎么,不成?”
“自然不成!”
黄宗羲断然喝了一声,唾沫横飞道:
“你说的确实叫人心潮澎湃,也有几分可行之处!但你忘了一件事——大义!
反清为了什么?复明!复我故国,以慰父老!
这你只字不提,莫不是那为了功名利禄野心勃勃之辈!”
“哦?”
秦可卿淡然一笑,
“说的好!一语中的!
凡举大事,必师出有名!我方才所言确实没有提到这二字!
可不提,难道我所作所为称不上大义?还是说只要反清就必须复明才算是大义?才能让我汉家儿郎人心皆附?才能先生认为理所应当?”
“这……你……”
黄宗羲哑口无言,直憋的面色涨红,大袖一甩,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耶!”
此言一出,何惕守与庄家女眷俱是变了脸色,吕留良和顾炎武对视一眼,暗里叫了声苦也,有心开脱一二,秦可卿却先是嗤然一笑,
“愚不可及!”
“你说什么!”
黄宗羲大怒,却听秦可卿毫不留情的驳斥道:
“枉你也是江南名士,竟如此狭隘!
想忠贞侯也是女子身,却被视作擎天之玉柱,难道你比崇祯皇帝的眼光更高!
小人?哼,心胸狭隘、内有戚戚者才是小人!”
“你!”
黄宗羲直气的浑身发抖,黝黑的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指着秦可卿张了张嘴,仍是说不话来。
然而秦可卿没有放过黄宗羲,又是讥笑道:
“宋亡于文臣,明重蹈覆辙!
你们这些名士大儒,圣贤书不知啃了多少,道理不知能说出凡几,可涉及到利国利民的,你们有几个做出实事来!
反清复明,反清复明!
自永历帝南狩,这个口号不知多少人喊的响亮,又有几个办成了事?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
反清复明,哼!口号罢了!”
“你!”
黄宗羲气血翻涌,只觉脑袋一晕,身形堪堪不稳,吕留良与顾炎武也不如何,浑身直颤。
见此,秦可卿就要继续追击,何惕守忽是开口道:
“这么说你倒是个干实事的了?凭你说的劳什子寺庙道观?
这地方能产粮草战马?能出甲胄兵刃?能出大炮火铳?能打江山?”
“能!”
秦可卿斩钉截铁道:
“大凡寺庙都有土地,有地就能招揽人口,钱粮自然源源不断!
而道观藏有经书医典,行军作战必不可少!
最重要的是,寺庙和道观眼下处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状态,我们有时机迅速发展!”
说着,秦可卿扫过众人,尤其是在三位先生身上特意过了一眼,
“说实话,我原是不想寻你们的,虽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可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尚且不如街边乞儿、乡野小民!
是我家夫君提及庄家可怜,你们三个糊涂虫更是可怜又可悲,我这才跑这一趟,费一番口舌,既然不愿,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秦可卿又瞧了眼三人,意味深长道:
“当然,三位也可以效仿明史案的那三人,使个苦肉计,不但能解决问题,还能不染一身骚,更可以向鞑子表表忠心,一举三得!”
“混账!”
顾炎武爆喝一声,一指秦可卿,涨红着脸颤着嗓音斥道:
“士可杀不可辱!我顾亭立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不可砥砺之心!绝不容你践踏!”
“说的好!”
秦可卿一拍手腕,故意拉高声调道:
“那就请吧!”
三人重重一哼,闷头进了一间破屋,见其中早已备下笔墨纸砚,不由默然,但也只得提笔挥毫。
“看来你们确实是干实事的!”
何惕守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秦可卿,忽得一笑,
“只是从头到尾为何都是你开口,你家男人不当家?”
秦可卿黛眉微蹙,正欲开口,刘毅却先道:
“因为光复河山、正本清源是我夫人的心愿,我会全力助她,而不是阻拦她!”
“哦?”
何惕守面露奇色,
“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男儿?当真是少见!
就冲这个,我入伙!她们,我帮你们练!天下,我帮你们打!只要……”
何惕守忽是怅然,一双眸子不觉泛起涟漪,口中道出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低喃,
“能再见他就好……”
——
往昔之日不可追,往昔之事不可忆。
扬州城终究是忘却了那一场血海深仇,仍旧日日春风拂、夜夜笙歌舞,所谓人间天堂,莫外如是。
生得极为可人、梳着双环髻的少女透过轩窗,怯生生瞧着街道上的喧闹,澄澈见底的眸子里全然不掩饰好奇与向往——
她也才梢柳年华,纵然遭逢大变,那颗年轻的心依然喜欢热闹与新鲜。
秦可卿自然晓得这点,是以才有意领着人出来,见她直勾勾盯着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葱指轻点,揶揄道:
“这么些好吃的还入不了你的眼?净盯着那些小玩意儿,也是个眉高眼低的,保不准就被什么不三不四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到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一听这话,少女姣好的面容腾地通红,垂首呐呐道:
“是双儿的不是,双儿这就不看了!”
“你啊!我几时不叫你看了!”
对于“老熟人”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幅模样,秦可卿心下有种说不出的舒畅感,嘴角不觉扬起,“狠狠”揉了揉少女脑袋,又将其揽入怀里,
“可怜见的!带你出来便是因你是个!
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遇见心善的也就罢了罢了,若是碰见个腌臜下流的,指不定要骗成什么样呢!说不定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
少女俏颜微烫,呐呐道:
“是双儿太笨了!”
闻言,秦可卿无奈一笑,虽是责备实则宠溺道:
“笨蛋从不会承认自己是笨蛋!
好了,一会儿会有人往街上跑,你瞧仔细了!”
双儿微愣,不明白夫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叮嘱,大街上人来人往,跑几个人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没有多问,只张目一望,正见街头钻进来一半大少年,那少年身量短小瘦弱,系一身半旧褐色衣衫,面容猥琐,过分跳脱的双眼瞧上去固然有趣,但显得人不像人,更像是个猢狲,总之正常而言这就是个小混混,而且是最低层的小混混。
许是命里那点缘分,少女心中并没有厌恶,反倒生出些好奇——人怎么能长成猴子样?
于是目光不觉随着猴儿似的少年,看着对方钻过人堆,迎面却撞上四五个大汉。
“狗攮的东西!跑啊!不是挺能跑的嘛!他娘的,一个婊子养的野种,也敢来笑你虎爷爷,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敞着胸脯、露出一撮黑毛的胖大汉子一掌将少年掴的陀螺转,直撞得眼冒金星,偏旁边几个汉子又你一脚我一腿,踢皮球般把少年转了数圈,落了个灰里衣衫血遭脸、孤拐腿弯人随风。
少女心下自然不忍,扭头看向夫人。
夫人盈盈一笑,道:
“这么些大人欺负一个孩子,确实说不过去!
可你瞧瞧,满大街没一个出来为这孩子说话的,不觉得有古怪?”
少女显然没想到秦可卿会这么问自己,愣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答道:
“这十来个汉子生得这般彪悍,不是地痞无赖就是包衣奴才,寻常人哪里惹得起!”
秦可卿眸光微亮,把少女揽入怀里,夸道:
“好个蕙质兰心的双儿!你能想到这层,已然算得上是谢道韫这等才女之流!
可若这孩子就是该打,又当如何?”
“这……”
双儿又是看向街上,见那少年虽模样凄惨,但都是些皮外伤,那些大汉手下还是比较克制,
“虽是如此,这般为难一个少年人终是不大妥当!”
秦可卿一乐,葱指轻点少女眉心,
“你啊,还是心太善!
这天下人、天下事从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一群壮汉当街戏耍一个少年,来往无一个阻拦的,衙门竟也不管,偏偏这群汉子下手又有分寸,那就说明一件事——这少年该打!
至于为何该打,”
秦可卿摇头一笑,
“现在没必要探究了,我觉得这对今后的你来说不重要。”
“夫人,”
少女问道,
“那什么是重要的?”
秦可卿又是一笑,却是不答,只一指窗外,少女顺眼瞧去,但见烟火嘈杂、红尘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