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贞泰盛二十五年冬,天下承平。
一夜玉鸾,整个燕京万籁俱寂,红墙白雪,腊梅斗艳,好是不下三月江南,再望朔北,唯见雪拂荒峦,风削残枝,大城内外尽寂寥。
时值腊月,年关将近。这首善之地自要热闹不少,前街两列商贩簇拥,沿街叫卖不避风霜,来往行人粗布破棉,面色青僵而热切不减。
【天地小界,人道内隐,猴哥还真瞧得起我!】
九天之上,刘毅俯瞰大地,乃见此界红尘气浓,并无半分神异,顿觉无奈。
他原是想在南赡部洲传道,借残余人道之威践行自身想法,谁知大圣动作实在太快,大乘佛法被尽数收回,人道伏隐,去的晚了一步。
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磨了好半天,才得知南赡部洲人道运转二百三十一年,演化天地无数,其中一个得了些造化,人道彻底伏隐前意外截取了一丝。
这一丝放在南赡部洲溅不起任何浪花,可在这小天地却自有一番造化,令其彻底长成,使得一方世界再无仙道超凡,只留红尘多娇。
这等世界但要进去,管你是大罗金仙还是魔头妖圣,一身通天法力皆不可轻易动用,用之必遭天谴,久而久之,沾染一身红尘劫气,彻底跌落云端,再无法攀登大道。
是而这等世界素来是贬谪仙人或是红尘炼心所在之地,寻常仙神轻易不会涉足。
不过对于肉身成圣、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来说,这种世界根本影响不到法力神通,但若使用超越人道限制的力量,轻则令天地大变,重则直接毁灭世界。
所以刘毅才是发愁,他到这儿是传火……不,是传道的,不是当第四天灾、最终反派的,可真要把划时代、跨思想的动漫弄出来,必然要动用些必要的手段,万一触及红线,那因果可就大了。
【这儿还不是大衍,也不知道人的接受程度有没有那么高!】
不管如何说,动漫的内容以及所表达的思想,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不被古人接受的,之所以能在大衍顺利开局,首先第一个,刘毅自身已经是三等武伯,又背靠四王八公、雍国公、文雍帝,官面上没人会来找麻烦。
第二,大衍存在仙道,且与上界、天界干系密切,包容性强,用上漫化这个系统完全没有问题。
在这个大贞泰盛年间,还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水土不服怕都是轻的,最关键的是——时间。
刘毅已然瞧过,大衍的一年等于此地百年,也即是说,他最多有百年的光阴传道。
人生在世,不过百岁。
算来确实够久,可道之所在,亘古长存,百年时间能否将道践行,真的是个未知数。
君不见,至圣先师自春秋至汉武方有匹夫万世?
君不见,匠祖公输历千载至当代而生科学致知?
君不见,孟子浩然过六代至天祥乃孕正气长歌?
君不见,商君之法经穆公至始皇才克东方六国?
君不见,炎黄涿鹿定九州至共和生有文明华夏?
刘毅岂有把握在区区百年中布道天下,做那百世、万世之表率?纵然有拿日月、碎乾坤之能也难以做到。
然百般艰难怕始行,道在何处?道在脚下。
【也罢!龙潭虎穴、天界九幽咱都闯过,还能怕这红尘浊世!】
【且慢!】
漫化忽然幽幽开口,
【想好了,真要是下去,吾不可提供半分助力,甚至不能开口,一切须得你自行处理。
而且也别想着提前从三元葫芦里拿出金银,这算是“入侵”,会让你功亏一篑!】
刘毅刀眉一挑,
【你别说,我还真想这么干!不过……罢了,道不容有染,我自当从头做起!
你说我要不要在去边关走上一趟,挣个偌大富贵再办正事?】
漫化默然,
【你可以试试,但那绝对会带来无法预测的变化,致使一切彻底失败!】
刘毅没有意外这个回答,又道:
【那怎么着,要我讨饭化缘去赚启动资金?那不成跪着要饭了吗!】
漫化哂然,
【别人想跪还没这个机会呐!也别想着站着就把饭吃了,是,你有这个本事,可那是砸锅毁灶!自己掂量吧!】
【叮!特别提示!您的系统“漫化”因为自身意愿暂且下线!】
【哈?自身意愿?】
刘毅摇首一笑,漫化不是没下线过,但都是被迫,自己下线,好比是木鱼长了手,掰断木锤,爬着逃出寺庙,多少有些撂挑子的意味。
【算了,他也该歇歇了!】
尽管漫化这个系统从中期开始就可有可无,但那只是表面,事实上,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漫化才是每次获胜的重中之重。
可这次所谓的最终任务一经发布,漫化的状态就有所不对,刘毅不知为何,但并未有不安之感,只得顺其自然,如今下线,未尝不是一种解决问题之法。
【可惜,不能好生观察一番!】
每至陌生之地,刘毅必要以天眼探查,如今碍着人道红尘,倒是去了这想法,瞧了瞧身上大天尊赐下的铠甲,把身一晃,这便换上一袭浆洗发白的藏青书生棉袍。
【光换衣裳也不大成!这幅容貌也得换换!】
刘毅生就一副龙姿虎容,身有丈五,体健肩厚、腿直腰正,放在凡俗红尘,乃是绝无仅有、震古烁今,是以再一抖,这便只作七尺五寸。
容貌更是平平无奇:浓眉大眼、方脸阔鼻,肤色黝黑,目生胆怯,面有风霜,一看便是久在泥泞里打滚,郁郁不得志之辈。
【红尘,某又来了!】
虽然世界不同,也不能探查底细,但选择一个有利的“出生地”,还在此方世界的承受范围内。
刘毅心里清楚,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姓,乃至没有户籍文碟的黑户,去个鱼龙混杂之地最是合适,例如——天桥。
天桥不是桥,是古代生产力和文化发展到一定地步后的民间流动人员集散地,汇聚三教九流,刘毅曾特意在大衍天桥开设细雨楼,最是熟悉此地,作为布道的起点,暂且是个不错的选择。
“您瞧一瞧,看一看呐!山东的红枣迁西的栗、河北的榛子湖南的蜜、沧州的金丝笑须眉,他天津的麻花衬巾帼!
呦!这位爷,小的打眼一看就知道您是读过书的,可是来买年货的?瞧瞧吧!”
一破袄瘦高个汉子不住向刘毅比划着,又是躬腰,又是堆笑,可架不住两趟清鼻涕不住往下淌。
要说刘毅也就是一副穷酸样,但架不住敢穿书生袍的都识字儿,跟这天桥地界,识字儿的比卖货吃香。
无他,在天桥卖货,哪能是好货吗,根本没几个人买。
再者谁叫刘毅好死不死离摊子近了些,那汉子不上心才怪。
刘毅本不想睬那汉子,无他,摊子那看起来饱满肥硕的红枣栗子一类,多是内里黑,是小商贩专门从那些大铺面手里淘换来发霉烂掉的,再涂上颜料往外卖,至于买的人知不知道,当然知道,买这种便宜货,一来撑面子,好歹也是过年,二来就算是坏的、烂的,也能有一口好的尝尝鲜,实在不成嘬嘬也是个味儿。
可他只是不能动用法力,又不是被封了法力,根本用不着吃东西,但有一样这汉子对他有用——颜料。
敢在天桥做这生意,廉价的颜料绝对是关键,须知这会儿的正儿八经画画用的颜料可不多,每一种不说价值千金,但绝对比一堆烂枣儿强。
【不如探探他的底?】
刘毅暗自思忖,后觉不妥,以漫画打开局面,是因为在大衍时他一上场就是三等武伯,有钱有权有人,经得住造,搁这异世界,无根浮萍一个,难免节外生枝。
【罢了,还是撂摊儿说书吧!】
念及至此,刘毅拱手一笑,退至三步之外,单脚在雪地上划了半个圈,那汉子一愣,嗨的一笑,连连拱手,
“敢情您是讨口子的!对不住,爷,您请!”
刘毅又是一笑,并未着急张口,瞧了眼来往行人,见因是天冷倒不如寻常人多,而两边撂摊说书的也没几个,暗下有了计较,
【看来这大贞也就是照着清初哪会儿,水浒三国西游是不成了,那就《隋唐演义》?】
《隋唐演义》照着历史在《三国》后边,成书也在其之后,其中不少情节如同《封神演义》,多有借鉴前者,但不可否认,艺术性不差,绝对称得上脍炙人口,当下运起胸腔一口气,朗声道:
“江河滔涌卷堆岸,青丝白发拂雪颜。
由来儿女英雄客,万载千古常是春!
话说那南朝皇帝陈叔宝荒淫无道,引得大隋天子杨坚举大军南下……”
刘毅并没有动用法力,也没有动用任何超凡技巧,只仗着嗓门大,就令嗓音传遍天桥大街,至于说书窍门,那更是没有,不过四个字感同身受。
莫看他年岁不大,也就是二十出头,可经历实在丰富,在原有情节上加入个人情感,自是:抑扬顿挫腔调足,身临其境情意真。
不消片刻,周遭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见人越聚越多,刘毅也不停口,这就接着下一回,看着一旁卖枣儿的汉子实在着急。
这天桥说书,打赏全靠伸手要、闭嘴讨,一个劲的说不停,是,人家最后会给个大子儿,但你闭嘴讨钱,岂不是每说一回就能讨个铜板?这些人要一圈下来,足够一个月的嚼谷。
刘毅难道不知此间道理?当然知道,也知道他此时需要启动资金,每一个铜板的都不能放过,但更知道天桥是鱼龙混杂之地,总会有那些个有来头掺杂进来,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目标。
赚穷人的钱,既没意思又没品,要赚就得赚富人的钱,然后再来惠及所有人,那才有意思。
“……高祖李渊啊呀一声,暗道前有饿狼后有猛虎,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正是此时,忽闻一侧山坡上传炸响一声惊雷:大胆贼子竟在此行凶!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两回说罢,众人听得是抓心挠肝,起哄要再听,刘毅腼腆一笑,自袖中摸出个破布袋,躬腰捧着布袋在人群里挨个陪笑。
自然,来的多是些寻常百姓,年关难过,给铜板的没几个,刘毅也不介怀,依旧是一一笑过,直到一缎子袄的高大胖子面前,这才拱手多说了一句,
“祝爷福寿康安!年年有余!”
“福寿康安,年年有余?好!”
缎子袄放声一笑,眯缝着眼一捋短髯道:
“你这先生倒也有趣!原来以为你是个清高的,不想也挺识趣!瞧这个!”
缎子袄自袖中一模,却是拿出一小锭银元宝,成色十足,一看便是官银,刘毅面露惊吓,忙是摆手后退,
“这位爷,小可不值这个价!今儿权当请您斧正,还请收回!”
“算你识相!”
缎子袄很是受用,又捋短髯道:
“爷不瞒你,爷是宁荣街上的管事,临近年关,府上要请戏班子红火,可这戏听得多了,也就没甚意思,你这书倒有趣儿,一天一两,太太老爷们听高兴了没准儿还要打赏,你可愿意啊?”
刘毅目光一亮,暗下惊诧,
【怪了!怎么大贞也有个宁荣街,不能还有个红楼梦吧?这都几回了!】
刘毅不怕红尘,因他本就修的是红尘道,可也怕红尘,怕再遇见陌生的她们不知如何是好,眼下再来一个红楼梦,会往哪儿走他真不想猜。
见刘毅不开口,那赖管事脸色一沉,冷笑道:
“怎么,瞧不上这一两银子?”
刘毅“一惊”,忙是陪笑道:
“岂敢岂敢!小可只是被吓着了,说书这些年,还从未见过银子!”
“哦?”
那赖管事一挑眉头,眯缝眼里顿生神气,
“那你算是见识到了!撂个名姓来头吧?”
刘毅暗下一紧,小心道:
“回管事,小可贱名刘毅,初来乍到,未有安身立命之地。”
“无妨,有名碟户籍也成!”
刘毅心头一沉,正自思量,忽有一人高声道:
“说书的,可否过来一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