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仙升凝视着那袭红衣,眉目含笑,眼中含着泪,泪在眼中打转,却并未落下。
那袭红衣也注视着他,面容模糊却显得平静温和,像一池早已死去的春水,不惊起一点波澜。
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
赵仙升分不清这究竟是是他一念之间的一个念头,还是梦阳真的过来看他了。
赵仙升面部的肌肉颤抖着,他微微伸出手,想要轻轻拍拍那袭红衣的肩头。
只是手刚刚抬起,便收了回去。
他的手还是不敢落下,唯恐落下就是虚幻,只是他的一个念头而已。
曾经多年挚友,曾经仗剑同行,曾经大道互助,绝不可能只是自己的一个念头,他赵仙升也绝不接受自己有如此念头!
红衣虚影模糊的面容好像忽然动了一下,好像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那个温和的心声,再次回荡在黑白天地间与他的心湖中。
赵仙升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衣虚影,颤声笑道:“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悄无声息,那道红衣身影便就消散了,在这片黑白天地中,化作了春风,化作了桃花,化作了唯一的彩色。
赵仙升习惯性的解下腰间的紫金葫芦,仰头饮酒。
只是刚饮一口便感觉不对劲,葫芦里的酒,不是以前装着的酒了。
他长生长命,不知喝了多少酒,一口便尝出了差异。
如今酒壶中的酒,比原来的酒不知道要好喝了多少倍,甚至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他晃了晃手中酒葫芦,注视着葫芦中的酒液,又凑近鼻子仔细闻了闻,最后又缓缓再饮一口。
那是一种粉红色的酒液,带着浓郁的桃花香与酒花香,酒香与桃香同时涌入鼻腔,酒花香成了桃花香,桃香亦是酒香,让人不饮就是三分醉意。
这酒真好喝啊,比院子里种的桃子还好吃……赵仙升恍然有些醉意了。
这酒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以前好像喝过,为什么就这么熟悉呢?
为什么就是想不起名字呢?
赵仙升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着,醉眼迷离,漫无目的,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那熟悉却想不起名字的酒。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赵仙升微微摇头,喃喃自语。
一边走着,一边喝着酒,走到不知疲倦,没有尽头,酒却喝完了,赵仙升终于停了下来。
他不耐烦的用力晃了晃酒葫芦,又往嘴里倒了倒,确定真的没有一滴酒液了。
赵仙升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天,又起了一个念头:“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一念之间,他的屁股下便出现了一头青色毛驴,打了一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赵仙升哈哈大笑,在驴背身上躺了下来,望着那连绵的云。
那是云天?
算了,不重要了。
那就这样吧。
赵仙升躺在驴背上,沉沉醉去,那头青色的毛驴驮着他,踏云御风,远远离去,不知去往何方。
…………
天地合,黑白融,赵仙升躺在那里,微微闭着眼,沉声打着呼噜,酒气笼罩全身,显然已是酩酊大醉的状态了。
他又重新变成了那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平平无奇。
两只大袖中出现两抹光亮,长生不老两柄仙剑自行从袖中钻出。
云墨与小桃夭两位仙剑的剑灵自行浮现,注视着已经大醉的赵仙升。
小桃夭心有余悸的看向身旁的云墨,声音有些颤抖着问道:“你……也感受到了吧?”
浑身缠满金色锁链的长生剑灵云墨,脸色极其阴沉的点了点头。
他们两位剑灵,是真正亲历了赵仙升一个念头间的荒诞剧本,见证了他是如何用倾力一剑,剑斩烛龙的。
一念间,斩烛龙,斩光阴?
亏他真敢起这个念头,也真亏他能如此悟此剑道!
云墨用力握了握拳,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实力有了极大的提升,可却被那一张锁剑符压制着,发挥不出半点。
云墨脸色依旧阴沉,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摇头感叹道:“剑灵有如此剑主,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小桃夭攥紧了拳头,轻轻拉了拉云墨的衣角,小声开口道:“白毛鸡,让我来吧,那一切本来就是该我承受的,你不用替我的,我可以的。”
云墨淡淡扫了小丫头一眼,摆了摆手,淡淡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来个什么来?”
如果是以前小桃夭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全身炸毛,与这白毛鸡狠狠打一场的。
可如今这位粉裙小姑娘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云墨又说道:“本座乃白羽仙尊,让本座来就行。”
“本座已承受了恶金命格,再多几个也无妨了,况且他也不会同意。”
“就这样吧,就当是本座还了你当年的一剑之仇。”
赵仙升缓缓睁开眼眸,倒看着那位俊秀的羽衣道士,又闭上了眼,不说话。
黑白终于如梦退去,钟铠钧恍惚间猛然惊醒,手中熊掌掉落在地上。
他还是有些发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先是看了看天边明月,然后又看了看篝火,最后目光落在了不知何时已坐在河边的赵仙升身上。
赵仙升看向在河上跳动的明月光,轻轻嗤笑一声:“承天茂陵多滞骨,始皇梓棺费鲍鱼。”
他随手抄起一块河边的石头,手臂一甩,就打出了一个水漂。
长生?
呵,都在求长生,长生有何好的?
呵,古来多少帝王妄求长生路?
殊不知,帝皇者不得长生。
前朝大平的那位承天帝,开创承天盛世,合道帝皇法则,成就十万法境,可还不是大梦一场,梦死道消,如今坟中恐怕只剩一堆枯骨。
第一王朝的那位始皇帝,斩杀祖龙,囚其龙魂,铸造传国之剑,独开大道,可最后还不是被天道打杀,身死道消,死后还以鲍鱼掩盖尸臭。
可笑可笑,不过如这水面跳动的月,如梦如幻,令人痴迷,却一触即碎,都是打水漂罢了。
赵仙升站起身,将紫金葫芦悬在腰间,随意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还愣着的钟铠钧:“吃饱没?该走了。”
钟铠钧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赵仙升:“你出剑了?”
“就只是一剑而已。”赵仙升淡淡道,“独属于我的倾力一剑。”
“嗯,自创的剑术剑道而已。”
“有剑名吗?”钟铠钧问。
赵仙升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了那袭红衣虚影的话。
“仙升,苦昼短,时间不多了。”
“剑名——苦昼短。”
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嗯,此倾力一剑,剑名——苦昼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