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分明刚刚她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
墨故知凑上前去。
那是一幅画。
画上立着位身着艾绿长衫的少女,像雨后艾草背面泛着的灰白柔光,朦胧却带着一股山野独有的清冽味道。
那张脸不甚清晰,至少在刚刚墨故知的印象里是这样的。
可那张脸不知何时变得真切起来。
像是春不染和春不归面具上的仕女貌,一颦一笑,像又不像。
长得像,但眼睛不像。
面具没有眼睛,所以表达出的感情只能取决于面具后的人。
但画上少女的眼睛在此刻却煞显违和,那不是一双属于这个少女的眼睛。
悲哀?漠视?还是平静。
墨故知盯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她说不清。
墨故知觉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像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她不知是受了蛊惑还是怎的,竟不受控制地抬起手。
指尖触上画布的瞬间,一阵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抚过真实的肌肤。
她顺着那眉眼描摹,一点一点,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下一秒,眼睛猛地一阵刺痛。
墨故知下意识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
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墨故知睁开眼,眼前却还是漆黑一片。
有什么东西覆在眼上,墨故知下意识抬起手,只摸到一层白纱。
她……好像没有眼睛……
“嗯?”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少女天真的疑惑。
墨故知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息凑近,喷洒在脸上。
“你看不见吗?”
墨故知没动。
那气息又近了些,像是在打量她。
“瞎子?”
少女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却听不出丝毫嘲讽,更像是天真的孩童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墨故知声音沙哑,还带着点轻微颤抖,“你救了我?”
“救你?”那声音顿了顿,随即笑起来,“你说刚才?好像是吧。”
“不过我就是往这一站而已,倒是你。”
少女好奇凑近,像是小动物一般在她周围闻闻嗅嗅,“浑身死人味,竟然能引来天谴?”
“这是干了多天怒人怨的事?”
说完,她神情一僵,忽然有些后怕,赶紧“呸呸”两声,双手合十,嘴里嘟囔道:“天道在上,我不是要故意救她的,千万别迁怒到我身上。”
“天道在上……天道在上……”
天谴?
墨故知一怔,忽然想起曾经在迷雾森林挖出本源内丹时,也是天谴。
她摸了摸白纱后空荡荡的眼眶,她的眼睛,就是幻天一梦的第五个锚点。
可为什么,神魂的记忆不是种下锚点的那一刻,而是这个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墨故知听着眼前少女不间断的祈祷,开口打断道。
“啊?”少女有些懵,却脱口而出道:“我叫红袖啊。”
红袖?红袖楼的那个红袖?难不成她就是那座遗迹的主人?
墨故知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弯,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笑了一声,玩笑道:“你叫红袖,难不成是红袖添香的红袖?”
“什么是红袖添香?”
红袖眨眨眼,掰扯着手指像是回忆什么,“族长说我出生时树枝带了一点红,像是人族穿的红袖子,所以叫红袖。”
竟然是这样?
墨故知有些想笑,她的确也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红袖不满道:“我的名字不好听吗?”
“好听,很好听。”
尤其是名字背后的深意,显得这个名字格外好听。
笑声渐歇,墨故知听见自己说道:“红袖,走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吧。”
“外面的世界对于身为若木的你来说太危险。”
那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才又响起,带着一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墨故知笑了笑没回答。
红袖也不恼,自顾自说起来,“对呀对呀,我就是若木一族的,而且我告诉你哦,我可是这一代的少族长。”
“等我长大了,就是若木一族的族长,族长说了,作为族长一定要有见识,有脑子。”
“因此我决定出去看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心虚。
“今天是祭典的日子,大家都特别忙,所以我偷偷跑出来了。”
“不要告诉别人哦~”
墨故知沉默了,这算什么,现实版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吗?
若木一族的未来真是一眼就能看到头。
她站在黑暗中,眼前蒙着白纱,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就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忧愁的小鸟。
“你怎么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眼睛怎么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墨故知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墨故知。”她回答了其中一个问题,“我叫墨故知。”
“墨故知?”红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怪,不过我喜欢。”
红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絮絮叨叨说着话,说祭典多无聊,说她多想出来玩,说这地方多好多好,没人能找到她。
墨故知听着,偶尔应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得回去了。”红袖站起身,也不知是不是将墨故知的话听了进去,她没再往远处走。
墨故知感觉那人又靠近了些,温热的气息交融,红袖轻笑道:“下次再来找你玩呀。”
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知去了哪里。
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墨故知站在原地,听着四周的寂静,脑海中那幅画中身着艾绿色长衫的少女忽然与耳边的声音融合。
鲜活,明亮,像个小太阳。
再次睁眼时,又是熟悉的气息,墨故知感受着眼前的温热,湿漉漉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一天,若木一族的藏身之地被人发现。
无数修士涌来,如同发现了什么洞天福地,一时间如蝗虫过境。
“墨故知!”
红袖浑身是血,跌跌撞撞跑来一把抓起她的手,“你怎么来这了?这里很危险!”
“今天是你的继任大典。”
墨故知回握住那只手,平静道:“你的声音在抖。”
墨故知看不见周围任何,但她能听见,嘈杂声,叫骂声,哭喊声……这里一瞬间仿佛成了炼狱。
而眼前人的声音再没有了当初的无忧无虑,只有惊恐和绝望。
“我跑不掉了。”红袖抓着她的那只手很热,很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若木一族绝不会就此灭绝。”
“墨故知,你走到这里就可以了,回去吧。”
墨故知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洞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红袖忽然扑过来,抱住她。
那怀抱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有温热的东西落在她肩上,一滴一滴,滚烫。
墨故知身体瞬间僵硬。
“谢谢你今天来参加我的继任大典,我的朋友。”
那样喧闹的背景,落在此刻墨故知的耳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归一宗冬天放下的厚厚帘幕,朦胧而失真,只有那句“我的朋友”在耳边清晰得如同一声炸雷。
“我要走了。”红袖松开她,退后一步,“他们追的是我,只要我回去,他们就不会再追了。”
墨故知上前一步,想拉住她。
红袖摇摇头。
她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一朵被暴雨打残的花。
但她脸上却带着笑,和初见时一模一样的笑。
“我逃不掉的。”她说,“但我的族人可以。”
“若木一族已经存在了上万年,但它还会继续存在。”
墨故知看着她。
脑中的算计有一瞬间全被抛掷脑后,她忽然想冲动一回,就一回。
“我可以救你们。”
“不可!”红袖第一次如此厉声地说话,“若木一族遮蔽天机,这不过是一场祖神降下的考验。”
“墨故知。”她站在不远处,再往后一步就是葬身之地,“我不知道你为何会触怒天道降下天谴,但这是若木一族的命运,这份因果你背不起。”
这份因果你背不起。
墨故知忽然觉得那早已干枯的眼眶再次灼热起来,热得发疼。
“我背得起。”她轻声说。
“什么?”
墨故知抬起头,郑重其事,“这份因果我背得起。”
即便要再次触怒天道,她想,反正都触怒那么多回了,她身上因果缠身,也不在乎加一个若木一族。
后来墨故知带着红袖和若木一族的残余族人,回到了她们相遇的地方。
那是她在无为边境和鬼域之间建立起的一处空间缝隙。
原本是想埋下锚点留给未来的自己,但如今看来留给红袖重建若木一族也挺合适。
她和她用尽心力,在那里建了一座宫殿,布下层层禁制,只有若木一族的血脉,才能进入那道门。
她让红袖给那里取了个名字。
红袖楼。
墨故知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漾起一抹浅笑,果然如此。
“不好听吗?”
“好听,特别好听。”
这是自她离开归一宗孤苦飘零不知多少年后久违地出现一种归属感。
结局看似很圆满,可为什么自己留下的眼睛会给春不染输送天地之力呢?
难道就是因为他是若木一族?
墨故知站在原地,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后,她感受着流到手心的液体,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而是一股馥郁的香气。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声音发紧,一如当年。
“墨故知,你身上的因果太重,这样下去你会早死的。”
红袖的声音一如既往,还是少女一般清脆,“你帮了我那么多,这次就让我帮帮你吧。”
“你的眼睛,我看见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我是若木,把我炼化在你的眼睛中,祂就永远不会发现你了。”
墨故知感受着怀中少女的生命渐渐流失,最后化作一枝枯枝静静躺在手心。
她又孤身一人了,分明和一开始一样,但好像有什么变了。
墨故知抚摸着手里的枯枝,忽然想起初见时,“我的树枝上带了一点红,像人族穿的红袖子,所以我叫红袖。”
“红袖子……”
墨故知笑了笑,她的泪早已流干,此刻竟不知作何表情。
所以,只是轻道了一句,“真可惜,我看不见……”
与此同时,整座红袖楼像是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罩子。
墨故知缓缓直起身,忽然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像是某些枷锁在一瞬间断裂。
这一刻起,这里不仅是属于若木一族的安全屋,也是属于她的停泊港。
眼前的白纱还在,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不知什么时候,眼前渐渐有了光。
那光很淡,像晨曦,又像暮色,透过白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抬手,想去触碰那光。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墨故知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幅画,只是再次望过去,心中却浮起一股物是人非的悲凉。
那双她觉得煞显违和的眼睛,此刻那种违和感消失了。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满含笑意。
“怪不得……”墨故知下意识抚摸着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
它的确不属于那幅画。
那是她的眼睛。
但好像也是红袖的。
红袖将自己融进了这双眼睛里,因为红袖,这双眼睛才会庇佑春不染。
所以,春不染是谁?这一世的红袖又在哪?
墨故知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抬起手,想去触摸那双眼睛,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
掌心有什么东西咯着她。
她低头,却见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截枯枝。
那枯枝枝头有一抹极淡的红,淡的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晚霞。
墨故知盯着那一点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的树枝上带了一点红,像人族穿的红袖子,所以我叫红袖。”
那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清脆的,鲜活的,像一只不知忧愁的小鸟。
“红袖子。”
“我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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